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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湛纳希评传

来源:百科故事网时间:2018-11-13 00:30:01

十九世纪中叶,在蒙古族思想史和文学史上,都属于发生重要历史变迁时代。在思想领域里,伴随着近代民族启蒙意识和初步民主主义思想的形成,产生了追求民族平等民族解放的进步要求;在文学领域里,民间文学的统治地位让位于文人创作的书面文学,自觉的文学活动正在取代文史不分的创作阶段。蒙汉之间的文化交流,无疑是上述历史变迁的有力催化剂。一代文豪,蒙古族杰出的思想家和文学家尹湛纳希,则是这一历史变迁的奠基人和代表。

家世与生平

尹湛纳希幼名哈斯朝鲁,汉名宝瑛,字润亭,号衡山,1837年5月20日(道光十七年四月十六日)出生在清代卓图索盟土默特右旗(今辽宁省北票县下府乡)的一个蒙古贵族家庭。尹湛纳希系元太祖成吉思汗的后裔。他的祖先忽必烈、巴图蒙克达延汗、阿拉坦汗(俺答汗)等,都是中国历史上有作为的人物。尹湛纳希的家庭被称为“忠信府”,世袭台吉,与当时土默特右旗扎萨克固山贝子同宗。忠信府还与喀喇沁右翼旗扎萨克多罗杜棱郡王,土默特左旗札萨克多罗达尔汗贝勒有姻亲。家庭的历史和现实社会联系,在尹湛纳希的思想和创作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清代的卓索图盟,无论在军事方面,或是文化方面,都具有咽喉要地性质。它扼守着京师的北大门,并且成为内地和东北联系的枢纽,清朝帝帝谒旧都盛京的必经之路。卓索图盟的这种特殊地理位置,使它成为清代蒙汉文化交流的前锋。

忠信府是一个富有正义感和爱国热情的书香之家。尹湛纳希的父亲旺钦巴拉(1795—1847)曾任本旗协理台吉。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旺钦巴拉率领本旗蒙古兵参加了渤海沿线的防务。旺钦巴拉能诗善文,博古通今。尹湛纳希在《青史演义·纲要》中说,《青史演义》的前八回乃是其父旺钦巴拉的遗作。旺钦巴拉还是一位图书珍藏家,在世时搜集了大量蒙、汉、藏、满文字的图书。这些图书对尹湛纳希成为思想家和文学家,发生了巨大影响。尹湛纳希的长兄古拉兰萨是一位造诣很深的诗人。他写的以反映鸦片战争为题材的爱国诗作,在蒙古族近代文学史上占有光辉的一页。古拉兰萨继承父亲的遗风,和几位弟弟一起将汉族律诗的一些特点变通到自己的蒙文诗作中,创立出蒙古族文学史上独具一格的著名诗派——忠信府诗派。尹湛纳希的另外两位兄长贡纳楚克和嵩威丹忠,也都是蒙汉兼通的诗人和学者。贡纳楚克在十五岁时就曾写出过有感于《红楼梦》的诗。嵩威丹忠还通过蒙译《通鉴纲目》等书,协助和参与了尹湛纳希撰写《青史演义》的活动。忧国忧民,哀愤现实和追求高雅清洁,是忠信府诗流派在内容上的显著特征。

据说,旺钦巴拉时代,忠信府是颇为兴旺的。但是,对于家庭的兴盛景象,尹湛纳希并未曾深刻地体验到。尹湛纳希十一岁时,父亲旺钦巴拉去世了。数年之后,在他十五岁时,长兄古拉兰萨也去世了,家政由寡母和比他年长三岁的嵩威丹忠掌管。忠信府日渐全面衰败下去。

尹湛枘希与几位兄长之间感情笃深。他们经常在一起谈诗论画,探讨学问,针砭时弊。尹湛纳希有很好的天赋。因此,还在青少年时代,通过家学的熏染和时运的磨炼,他就成为具有个性解放要求的诗人。有一本保存至今的尹湛纳希青少年时代诗集手抄原件,收录有他那时写的十余首诗。数量虽然不大,但内容所及却很值得重视。这本诗集是我们研究尹湛纳希生平和早年思想的重要材料。其中,在传达作者的情怀方面,附有画图的《白云》和《青岩》二首托物咏志诗,最有代表性。诗中对白云之多彩、纯洁等特征和飘零、消散莫测命运的描写,对青岩的挺拔、傲岸、嶙峋等特征和孤独、离世命运的描写,不但抒发出作者高洁的心胸和不同俗流的志向,似乎也预示了作者那奋发不已,同时又坎坷崎岖、忧郁悲愤的一生。诗中表现出的这种悲凉、寂寞的感情,是先觉者的悲剧,反映了那个时代压在一位进步青少年身上的苦闷的沉重。

尹湛纳希的母亲满优什𡛨是喀喇沁右翼旗一位塔布囊的女儿。通过这层关系,尹湛纳希在弱冠之年曾为自己的婚姻事,到喀喇沁右翼旗王府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正当婚事将要如愿以偿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的悲剧结局。一些迹象表明,似乎在没有举行成婚典礼或刚结婚不久,喀喇沁旗的这位小姐就夭亡了。由于有这样一段历史,在《青史演义·纲要》中,尹湛纳希称喀喇沁右旗多罗杜棱郡王色伯克多尔济为先前岳丈。这次婚姻悲剧,给尹湛纳希造成了很深的精神创伤。后来,他以这件往事为题材,创作了悲剧小说《红云泪》。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不知是什么原因,直到尹湛纳希去世,这部小说也没有成为定稿。并且,由于保存失当,今已散乱缺残。但是,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可以从中感受到小说在故事情节方面的悲剧力量,感受到尹湛纳希所秉赋的艺术家的坦诚和勇气。喀喇沁王府的婚姻悲剧,还化为缕缕哀思,渗透到尹湛纳希的另外两部小说《一层楼》、《泣红亭》之中。在这次命运打击之后,他曾赋诗一首,诉说自己心中的无限悲痛,甚至流露出遁世绝尘的愿望。这首诗也收录在他那本青少年时代诗集之中。

同治初年,尹湛纳希娶妻萨仁宝勒日。她生于道光二十三年八月二十六日(1843年10月19日),卒于同治八年三月十四日(1869年4月25日),享年仅二十七岁。她为尹湛纳希生了三个儿子,其中次子齐玛珂生于同治四年(1865年)。后来,光绪七年(公元1881年),齐玛珂曾出任本旗协理台吉。

尹湛纳希在同治年间曾抄录蒙文《中庸》。出自尹湛纳希手迹的这部《中庸》保存至今。同治四年正月十一日,尹湛纳希抄完《中庸》后,又撰写了一篇类似“后记”的杂文。文中首先批评时弊,指出当时的统治者中既不见文、武那样的圣主,也不见周、召那样的贤臣,却出现一群所谓福禄之辈,专横朝政,代代如是。作者说自己为这事日夜不宁,累月连年的思索,却仍然寻找不到答案。关于《中庸》,作者说这是一部始于性而终于空,发于明理而达于玄奥,圣教其外而释理其内的作品。作者还进一步论及儒释关系,说:释经讲因果,圣书谈天命,但其最终的道理是一致的,都是归结于“空”。杂文中还谈到一位名唤“绍古”的学者,并引述了他的两段话。这位绍古先生无疑是一位很有学识的人。他以文王、孔子、周公为例,说明逆境也可以成才的道理。他认为,穷尽圣书自然会通晓释经,所以那种不慎于求己而唯知求助于佛的作法,实在是“空外之空”。在这篇杂文中,尹湛纳希说,自己直到二十九年,真正知己者唯绍古先生。可见,他们之间是有很深交情的。遗憾的是,关于绍古先生的材料,我们知道的太少了。尹湛纳希在《中庸》译后记中所提出的上述思想,后来在他的文学活动中,特别是在他的一系列杂文中,得到了进一步阐发。

同治五年(1866年)至同治九年(1870年),尹湛纳希及其家族再次进入变故迭起的动荡和困顿时期。同治五年,尹湛纳希的五哥贡纳楚克去逝了。旺钦巴拉共得八子,但长大成人的只有长子古拉兰萨、五子贡纳楚克、六子嵩威丹忠和七子尹湛纳希。在这四人中,生活方面最具有悲剧性的应是贡纳楚克。在他三岁时,被过继到诚信府——与忠信府隔墙而居的族亲。从尹湛纳希和嵩威丹忠等人的诗文中可以发现,这诚信府是一个充满矛盾和龌龊的家庭。在《一层楼》中被称为“西府”的贲玺的堂弟贲寅一家,就有现实生活中诚信府的影子。通过书中对贲寅的寥寥数笔,也可以看出尹湛纳希对诚信府的厌恶。贡纳楚克性本喜洁纤弱,到这样的家庭中生活,如同“美玉陷泥淖”,自然是难以忍受的。所以,尹湛纳希对他的死去,就特别感到悲痛。他写了一首长达一百多行的诗,哀悼贡纳楚克。诗中以极其悲痛的感情回忆兄弟之间谈古论今、评诗论画的生活往事。回忆他们之间的手足情谊,诉说贡纳楚克的高雅人品和不幸的命运。读后使人感到,作者作诗时的泣咽之声可闻,化珠作墨之状可见。诗中还多次用白云消散长空比喻贡纳楚克的去逝。这使我们很容易联想起作者在少年时代所写的《白云》诗。白云和白云在长空中的飘浮及消亡,在尹湛纳希的心中无疑是形成了特殊的审美意象。这从《一层楼》《泣红亭》的主人公贲璞玉,也以《白云》诗为自己的得意之作得到进一步的证明。

同治八年(1869年),尹湛纳希的妻子萨仁宝勒日去世。同治九年(1870年),尹湛纳希的六哥嵩威丹忠被革去署印协理之职。关于这一段经历,尹湛纳希在《青史演义·纲要》中曾写道:“台吉尹湛纳希三十命蹇,外则贾市亏损蚀本,土地典卖,内则妻死儿亡,家奴百般盗窃,家奴常明、金宝反叛作乱,诸事均不顺利。”伴随着往昔生活方式的瓦解,尹湛纳希也在回顾自己的人生历程。在《青史演义·纲要》中,尹湛纳希说他那时非常悔恨自己贻误年华,到三十四岁还仍然未能成就一番事业。他为此感到极大的痛苦。然而,尹湛纳希并没有在命运面前屈服。他所尊敬的绍古先生讲的逆境成才的道理,正是他自己终身信奉的信条。按他在《青史演义·纲要》中所说,就是在那次对自己往日生活历程的痛苦回顾之后,他才决心继承父亲的遗愿,开始了《青史演义·纲要》的创作活动。从此以后,直到病逝,他始终以顽强的意志坚持撰写《青史演义》。有关他著书过程的认真态度和遇到的许多困难,在《青史演义·纲要》中也有所披露。著名尹湛纳希研究者额尔敦陶克陶先生藏有一函十册《青史演义》抄本,乃是尹湛纳希手迹。这部《青史演义》在情节内容方面,与后来广为流传的开鲁本《青史演义》存在很大区别。这部手稿创作于光绪年间,即开鲁本《青史演义》之后。两部《青史演义》的关系,目前仍然是一个谜。但是,这部手抄《青史演义》证实尹湛纳希一直到晚年,仍然在坚持创作《青史演义》。

尹湛纳希小说创作的高峰期,从同治年间开始到光绪初年,大约维持了十余年时间。在这个时期,他不但创作了开鲁本《青史演义》的主要章回,而且完成了著名姊妹篇《一层楼》、《泣红亭》,并留下了《红云泪》的初稿。光绪元年(1875年),尹湛纳希的母亲满优什𡛨去世了。也许,就是这件事给尹湛纳希以精神刺激,使他在文学创作方面逐渐离开高峰期。尹湛纳希文学活动的后期,成就最突出的是杂文。《青史演义·纲要》也可以归属于杂文的范畴。在五十岁前后,他写出了《石枕的批评》、《释者的虚伪》、《勿忘祖先》等文章,在五十五岁时,他写出了《不解其意》、《村野老翁志》等文章。这些文章,或者批评时弊和黄教的欺骗性,或者倡导民族启蒙意识,无一不表现出很犀利的思想见地。写于他去逝前一年的《村野老翁志》,从自己对人生短暂的感叹写起,引发出自己要在有限之年继续致力于文学和学术活动的信念,读后使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曹操那著名诗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1891年,也就是尹湛纳希撰写《村野老翁志》的当年,他的家乡发生金丹道(俗称“学好”)变乱,使他被迫携家逃往锦州,经历了一段十分困顿的生活。次年,1892年2月25日,病逝于寄居的锦州药王庙。享年五十六岁。尹湛纳希一生的著述,包括小说、诗词、杂文、译著,目前发现的约计二百万字左右。在中国文学史上,尹湛纳希属于多才多艺又多产的作家。

《青史演义》

《青史演义》(全称《大元兴盛青史演义》)留存有两种版本。现在广为流传的《青史演义》计六十九回,底本是开鲁蒙文书社庚辰(1940年)石印本。这并不是一部完整的作品。开鲁本《青史演义》校后附言中也明确提出希望能寻找到六十九回以后的部分。至今已过半个世纪,这个愿望还是没有能够实现。因此,尹湛纳希的这部《青史演义》是只写到六十九回,或是六十九回后的稿子写出后散失了,目前还难以定论。

开鲁本《青史演义》是尹湛纳希呕心沥血之作。他将自己生活的价值与这部宏扬民族精神的伟大作品联系在一起,并且为实现这个目标奋斗了终生。尽管,他在《青史演义·纲要》第二篇中说,他是在三十四岁时才决心继承亡父遗志,开始这部作品的创作。事实上,材料准备工作远在二十岁左右就开始了。在额尔敦陶克陶藏异文本《青史演义》第六十一回回前,有一篇尹湛纳希手迹留言说,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他曾经阅读过十三种关于成吉思汗的典籍。

开鲁本《青史演义》的主要部分,完成于同治六年(1867),至同治十一年(1872)之间。在这数年内,他每年大约完成八至九回的书稿。这样,加上旺钦巴拉留下的遗稿,到同治十一年时,《青史演义》已经写出近五十回的书稿。从一些回末的附言看,作者常常通宵达旦地写作。但是,作者的精力可能更多的消耗在搜集和对照、辨别、取舍材料方面。

开鲁本《青史演义》,小说前有《原序》一篇,《纲要》十二篇(现只得八篇)。前三十回的回末有尹湛纳希自己写的批语,回前有提示本回内容的四句诗文。从三十一回以后,尚未写出回批和回前诗。《纲要》的主要目的不是提示说明小说的故事情节,也不是阐述作者的某种文学观念。《纲要》主要是在阐述作者创作《青史演义》的社会功利观念,作者的世界观和哲学社会学思想,特别是作者的民族启蒙意识和民族学思想,以及作者对中国古代民族歧视观念的批驳。在开鲁本十三册《青史演义》中,《原序》和《纲要》合辑而占去第一册的全部篇幅。由此也可窥见这些文章在全书中的份量。《青史演义》的批语,或者提示故事情节的结构层次,或者褒贬人物性格,或者宣传伦理道德,但更多的则是将小说中写的历史人物,如成吉思汗,与中国历史上的著名君主,如文王、武王、汉武帝、唐太宗等进行比较,并由此而阐发自己的历史观和民族意识。所以,这些批语也是《纲要》内容的具体化。《青史演义·纲要》属于说理性质的学术论文或杂文。在写作时间上,多数篇章是在开鲁本《青史演义》小说部分开始写作之后动笔写作的。

开鲁本《青史演义》是一部气魄宏大的史诗式作品。仿照历史著作,按编年体顺序大致是一年写一回地铺叙故事情节,是小说在结构方面的主要特色。这种结构方式,脉络平稳均匀,极大地扩充了小说的场景和时间容量,并给人以很强的历史真实感,但又难免失于缺少高潮。按作者最初的设想,《青史演义》从成吉思汗诞生开始,一直写到元惠宗妥欢贴睦尔失去政权,大约要包括二百年的历史故事。开鲁本《青史演义》止于蒙古窝阔台八年,包括了七十五年的历史故事。其中,在艺术成就方面,五十回之前的部分要明显高于其后面的部分。这样,十二世纪后半叶至十三世纪初叶,蒙古高原从分散和混沌状态,逐步走向统一和振奋的错综复杂而又辉煌壮观的历史画卷,就成为开鲁本《青史演义》的基本题材。

蒙古民族的伟大民族英雄成吉思汗是开鲁本《青史演义》的中心人物。小说通过艺术方式,从正面肯定了成吉思汗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消灭各种分裂割据势力,统一蒙古高原的历史合理性。尹湛纳希认为:成吉思汗是一位伟大历史人物和完美的个性。他对蒙古族历史和中国历史所做出的贡献,是永垂青史的;他的业绩、他的智慧、他的为政方式和个人品德,都不在周文王、秦始皇、汉高祖、唐太宗之下。但是,在已往的几百年间,成吉思汗的历史功绩被许多史学家和文学家所忽略了,甚至歪曲了。尹湛纳希为此感到极大的愤慨和不平。他直言不讳地说,自己写《青史演义》,是要恢复历史的本来面貌,使人们对成吉思汗和他所率领下蒙古民族所走过的那段历史道路有正确的认识,使蒙古民族勿忘祖先,并且在祖先光辉业绩的鼓舞下从麻木不仁和自我菲薄的状态下振奋起来。作者的这种创作意图贯穿全书,并且构成了小说的主要思想。

在开鲁本《青史演义》中,尹湛纳希怀着对自己民族和民族英雄的无限热爱之情,塑造了成吉思汗的艺术形象。在尹湛纳希的笔下,成吉思汗不仅是无敌天下的军事统帅和治世济民的伟大君主,而且是蒙古民族的像征和民族自信力的源泉。成吉思汗还在少年的时候,他的父亲也速该巴图尔就被仇人害死了。血亲复仇的义务和弱肉强食的环境,赋予他坚强的性格,也使他懂得了在游牧草原上忠诚、情义、团结和友谊的至高无上的价值。他一生驰骋沙场,参加过无数次战斗,经历了由弱小到强大的艰苦历程。但是,他克敌制胜,并非仅仅借助铁马金戈,而且依赖他的宽宏和智慧。在他的部族还不很强大的时候,他就能够支持那些处境困难的弱小部落。当他的部族已经十分强大的时候,他也从不兴无义之师,不自恃强大而欺凌弱小,不允许属下劫掠人民。这些都使他的英名在草原上广为流传,吸引许多弱小部落纷纷自动归附他,各地贤明之士和广大人民都去投奔他、支持他。成吉思汗特别注重信义和友谊。他与军师木华黎之间在重大决策时的相互了如指掌的默契,是开鲁本《青史演义》的精彩篇章。

尹湛纳希认为,成吉思汗能够统一草原,与他那坚强的人格力量也是分不开的。他对自己的事业怀有坚强的信念。当一位主张分裂割据的部落首领阿日斯楞汗率部前来攻战,谴责成吉思汗“因何杀害那么多无辜汗王”时,他义正辞严地回答说:“如今在北方有不计其数的无道之君,他们随心所欲地百般折磨众生灵,累月连年起狼烟,荼毒百姓如同狂风卷动沙土尘埃,所以,我要当仁不让地平定北方。”成吉思汗身为统帅和君主,在战斗中却经常身先士卒。在一次强渡湍急的江水时,成吉思汗单骑率先跃入江中。在他的鼓舞下,全军上下万马厮鸣,纷纷强渡过江。还有一次,他们被围困在干涸的山谷里,水尽粮绝,成吉思汗与士兵一同嚼苦艾度日,终于坚持到援军到来。成吉思汗厌恶奸邪,亲近贤明,将那些阿谀奉承之徒拒之门外。成吉思汗那种刚烈和坦诚的性格,常常使一些搞阴谋诡计的人有可乘之机。但是,由于他的勇敢和顽强,由于他能得到部将和广大人民的支持,使他最后能够化险为夷。

在开鲁本《青史演义》中,彼塔国军师木华黎是在重要性上仅次于成吉思汗,并且成为贯窜全书线索的艺术形象。他有勇有谋,辅佐成吉思汗实现了统一蒙古高原的大业。彼塔国许多次以少胜多、以弱克强的战役,是由他设计的。做为运筹帷幄的军事思想家形象,木华黎与汉族古典文学中的诸葛亮、徐懋功、吴用等人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是,从艺术形象的整体看,他们又是完全不同的个性。木华黎不仅有谋,是一位军师,而且膂力过人,又是一位挥动大铁棍的武将。他有韬略,能在智慧上战胜敌人,但又雄浑,并不使人感到富于心机和城府森严。尹湛纳希在批语中,也常常用赞誉的语气称赞自己笔下的这位蒙古军师是“憨人”。在南下金朝时,木华黎从蒙古军队不习惯内地习俗和气候的具体情况出发,提出在三年内多行骚扰、莫恋城池、广施恩惠、忌戒淫乱、争取民心、待其自变的战略方针,表现出了胸有全局的非凡军事才华。

开鲁本《青史演义》对成吉思汗的其他几位著名将领,如者勒篾、孛古儿出等人的描绘,对成吉思汗的反对者扎木合、王罕、塔阳汗等人的描绘,也各具特色,栩栩如生。者勒篾善于机变而又秉赋铁石心肠。他刚烈、正直、坦荡、忠实于事业和统帅。但是对待敌人,却像蛇一样机警、狡诈、狠毒。他是驰骋沙场的武将,可是在出使朝鲜国时却能凭借口舌化干戈为玉帛,促成成吉思汗与月亮公主的联姻。在一次战斗中,他出使敌国后,自斫己臂,用苦肉计离间敌人,使他们不战自乱,为蒙古军队大获全胜立了战功。扎木合是坚持分散割据,企图从中渔利的阴谋家。他原来曾经跟随过成吉思汗,并且还向成吉思汗提出过一些建议。由于成吉思汗没有采纳他的不仁不义的建议,所以积怨成恨,反叛离去。从此,他走遍草原,四处游说,制造种种谎言,离间诸部落与成吉思汗的关系,不断纠合各种分散势力去进犯成吉思汗,反对统一和进步的大业。由于他所坚持的主张的不合理和他本人的性格的渺小阴暗,所以每每大败,最终得到了身败名裂的悲惨下场。扎木合反对统一,但是他的所做所为如同为牧者驱羊、为猎者逐兽,推动着那些各自为大的部落首领们率部寻找到成吉思汗帐前被消灭、被降服,从反面促进了成吉思汗的统一大业。《青史演义》在正反面人物的相互冲突和对比中,展开结构线索、塑造艺术典型,这使它具有鲜明的爱憎感和倾向性。此外,《青史演义》还塑造了一批有智慧、有勇气、富于美好感情的下层人物和妇女。他们也都成为各具特点的人物形象。

在蒙古族文化史上,曾经有大批历史著作,记载成吉思汗及其在他率领下蒙古民族所经历的历史道路。尹湛纳希继承蒙古史传文学的悠久传统,创作出了塑造成吉思汗性格、描绘蒙古民族崛起的长篇小说《青史演义》。但是,《青史演义》中的成吉思汗与蒙古史传文学中的成吉思汗相比,有许多重要区别。其中之一,是《青史演义》中的成吉思汗,在秉赋蒙古民族勇敢、强悍、质朴、坦诚等性格特征的同时,还兼备了儒家君主的许多特征。成吉思汗形象的这种儒家君主特征,在历史人物本身和已往的蒙古历史著作中都不曾有过。尹湛纳希这样塑造成吉思汗形象,与他深受内地和儒家的思想文化影响是密不可分的。

因此,《青史演义》中的成吉思汗,并不是历史人物的简单再现,而是作者自己的社会理想和在特定文化背景下形成的审美观念,与特定历史人物的艺术结合。尹湛纳希生活在动荡的时代。清朝政府日益黑暗、反动和腐败无能,国内各种矛盾日益尖锐,帝国主义的侵略和凌辱日益猖獗。在清朝政府反动民族政策的统治下,蒙古民族也日益衰落。面对严酷的现实,尹湛纳希希望出现强有力的开明君主,扭转乾坤,振奋中华;希望蒙古族通过回顾祖先的业绩,从昏睡状态中惊醒过来,适应正在变化的外在世界。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和民族心理的推动下,他塑造了《青史演义》中的成吉思汗形象。

《一层楼》与《泣红亭》

尹湛纳希的另外两部重要作品是《一层楼》与《泣红亭》。这两部情节前后承接的姊妹篇,是蒙古族文学史上最早以现实生活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从两部小说在文体、风格以及相互间承接时的细微差别判断,作者在创作它们时,中间曾经有过一段间隔的时期。大致情况是:《一层楼》写于开鲁本《青史演义》之前,《泣红亭》则写于开鲁本《青史演义》已经完成过半之后。但是,最迟不会在光绪四年(1878)之后。在光绪四年,已经有《泣红亭》抄本流传,并且保存了下来。

《一层楼》、《泣红亭》的故事主要发生在贲府,一个蒙古贵族家庭中。贲璞玉是小说的中心人物。贲府又被称为“忠信府”,与现实生活中尹湛纳希自己家庭的称号是相同的。尹湛纳希通过“忠信府”这个特殊称号告诉读者,小说故事情节主要取材于自己的家庭,“本事固无虚妄”,是真实可信的。经过进一步考证已经证实:《一层楼》、《泣红亭》的故事发生在嘉庆年间至道光初年,贲璞玉的模特儿是尹湛纳希的父亲旺钦巴拉,小说以旺钦巴拉青年时代的一段生活为基本线索,。尹湛纳希在一首诗中曾说:《一层楼》《泣红亭》中的璞玉公子是“朝邑润亭”的父亲,而《红云泪》中的如玉公子,正是璞玉公子的第七子尹湛纳希。考证的结论,与尹湛纳希所说是一致的。这些事实说明,尹湛纳希创作《一层楼》、《泣红亭》有很深厚的生活基础,姊妹篇是植根于清代漠南蒙古社会生活的。

在尹湛纳希创作《一层楼》、《泣红亭》时,中国古典文学中的伟大悲剧《红楼梦》,曾经给予他以精神方面的推动和艺术方面的借鉴作用。这使得《一层楼》、《泣红亭》在蒙汉文化交流史上占有特别引人注目的位置。的确,忠信府父子两代人在婚姻方面的不幸和他们在生活方面的追求,很容易引起尹湛纳希在思想感情方面与《红楼梦》的共鸣,促使他无法抑制内心的不平与悲愤,写出与《红楼梦》相类似的作品。据旺钦巴拉的墓志记载,尹湛纳希的母亲满优什𡛨是旺钦巴拉的续妻。旺钦巴拉的发妻嵩吉拉姆,是土默特左旗扎萨克多罗达尔罕贝勒索诺木巴勒珠尔之女。嵩吉拉姆卒于嘉庆二十四年,那时旺钦巴拉二十五岁,他们结婚已经七年。《一层楼》中贲璞玉的发妻苏己的生活原型,即是嵩吉拉姆。也正是基于对现实生活的具体感受,在《一层楼·明序》中,尹湛纳希在将自己的小说与《红楼梦》稍加提示性比较之后,曾经不无感慨地说:“本书于言词中虽稍加文饰,而其本事固无虚妄也。凡百年之间,事态竟若同出一轨,此本书所以不能不为钟情者哀怜而长叹息也。故先引《红楼梦》之事以描摹,次述《一层楼》之文为传焉。”

尹湛纳希从现实主义出发,将《红楼梦》的悲剧理解为“稍加文饰”的现实生活,这在当时是很独到的见解。他从“凡百年之间,事态竟若同出一轨”的基本事实出发,在创作《一层楼》、《泣红亭》时,从构造结构、人物配置、细节选择到表现手法,多方面借鉴甚至模拟了《红楼梦》。这使得一些读者,常常否认《一层楼》、《泣红亭》是出于尹湛纳希的匠心独创。然而,只要经过认真的比较研究就会发现,这种见解是不符合实际的。

《一层楼》、《泣红亭》的基本情节,是贲璞玉与三位表姊炉梅、琴默、圣如等人在爱情、婚姻和生活追求方面的坎坷遭遇。作品围绕这一基本情节,广泛反映清代漠南蒙古的社会生活,表现出追求个性解放和反对封建专制的进步思想要求。小说的几位主要人物,都是蒙古贵族青年。他们由于较早地呼吸到时代的新思想,因而在个人的爱情、婚姻和生活追求方面,与他们的父母辈和他们生活的那个具体历史环境发生了矛盾。这使他们感到压抑,感到苦闷,并为他们的生活带来了痛苦。作者显然还不清楚产生这种矛盾的真实历史内容,因而也就无力提出解决矛盾的具体方法。但是,他通过自己的作品将现实生活的矛盾展现在读者面前,抒发了自己内心的悲哀与愤慨。

《一层楼》、《泣红亭》中的贲璞玉,在小说的人物配置方面,与《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是对应的人物。贲璞玉也是一个具有新思想色彩的叛逆典型。他天资聪明,追求个性解放和爱情与婚姻的自由。他与炉梅、琴默、圣如等人,青梅竹马,耳鬓厮磨,从少年时代起,他就对她们产生了程度不同的爱慕之情,并且希望将来能在她们之中选择自己的终身伴侣。随着年龄的增加,他的这种爱慕之情逐渐深化,并且日益专致于在性格方面既聪明伶俐又温和忠厚的炉梅。然而,他的父亲贲玺却决定要他娶东北郡苏贝子之女苏己为妻,这就造成了他和炉梅等人在爱情与婚姻方面的悲剧。后来,苏己病故,在炉梅等人经历婚姻方面的巨大痛苦和不幸之后,他和她们又相遇在一起,并且结为夫妻。尹湛纳希仿照《红楼梦》,用细腻的笔触描写贲璞玉的爱情生活,刻划出他追求纯洁爱情和知己者的性格特征。但是,尹湛纳希创作出的这位爱情典型,在对待生活方面过于现实化了。贲璞玉真正爱慕的是炉梅,可是在父亲的压力和现实生活的矛盾中,以及自己内心的矛盾支配下,他不仅与苏己结婚,与琴默和圣如结婚,而且按受了她们的感情。作者这样处理小说中的爱情和婚姻纠葛,也许更加接近当时的生活现实,但却缺少理想的力量,因而使贲璞玉作为爱情典型也比贾宝玉缺少理想的光彩。

尹湛纳希的可贵之处,不在于他如何仿照贾宝玉去塑造贲璞玉,而在于他如何塑造出具有自己独特性格特征和社会价值的贲璞玉。作为反抗和不屈服于社会现实的叛逆典型,贲璞玉与贾宝玉之间最具有社会意义的区别,是他们对待读书的态度。贾宝玉反对尊儒读经,与内地封建时代占统治地位的儒家思想及科举制度唱对台戏,进步意义是十分明显的。贲璞玉却喜爱读书,在学问方面有很强的进取精神。他崇尚理智,主张读书明理。在父亲的严格管束和一位汉族教师史经济的热心启导下,他潜心攻读经典,成为学问出众的人。贲璞玉性格中这个与贾宝玉相反的特点,却又同样具有与封建制度唱对台戏的性质。在清代的漠南蒙古,封建统治的精神支柱是黄教,而不是在内地被推崇至上的那个儒教。在漠南蒙古,清朝统治者也并不曾设立科举制度,他们在那里大搞武备,正如《一层楼》中祁璞玉所说,“圣上倘用我们,也只看弓马如何来取用罢了,并非从经书上试选”。所以,贲璞玉看重“经书”,冷漠“弓马”,不顶礼膜拜黄教,在当时的漠南蒙古具有反封建和思想启蒙的意义。

如同《青史演义》中的成吉思汗,在贲璞玉的形象中,也寄托着尹湛纳希对自己民族的胞衣之情,反映着他对封建时代民族歧视和民族压迫的愤慨与异议。他认为,生活在边疆地区的蒙古民族和其他少数民族,在智慧方面并不低于生活在内地的汉族。封建时代一些内地文人,鄙视边疆少数民族,说他们鲁莽愚笨,不堪教化,是不符合实际的偏见。对清朝统治者不在蒙古地区设立科举,尹湛纳希也表示强烈的不满。他认为这是在有意封闭蒙古族的人才和进取心。因此,他着意将贲璞玉塑造成为由于才气横溢而名冠杭州的诗人,塑造成为只要有幸参加科举,就一定可以金榜题名的学者。

《一层楼》、《泣红亭》中的炉梅、琴默、圣如、贲玺、画眉、白老寡等,在小说的人物配置方面,与《红楼梦》中的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贾政、紫鹃、刘姥姥等,也分别形成具有对应性质的人物形象。尹湛纳希在塑造上述人物形象时,曾经借鉴《红楼梦》中的对应人物,这通过比较研究是很容易发现的。对此,尹湛纳希本人也是不回避的。例如,他曾经给琴默取绰号“琴宝钗”,给炉梅取绰号“炉黛玉”,并且将第二十四回目写作“琴宝钗炎夏定归志,炉黛玉凉秋闻喜讯”。但是,如同贲璞玉一样,《一层楼》、《泣红亭》中的上述人物,也是既与《红楼梦》存在联系,同时又植根清代漠南蒙古社会生活和有自己独立审美价值的艺术形象。炉梅和林黛玉同样聪明、美丽和笃诚爱情,但炉梅不像林黛玉那样口齿尖利和傲岸不驯,她比林黛玉要朴实、宽厚和平易近人。她能容忍贴身丫环画眉的“斥责”,在反抗包办婚姻时,她可以像普通蒙古姑娘那样骑马出走。画眉与紫鹃同为热心善良的丫头,但画眉不如紫鹃灵秀,却比紫鹃粗犷和豪迈。她有点像男孩子,敢做敢为,在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帮助炉梅逃避包办婚姻的迫害。白老寡与刘姥姥都是本分的劳动妇女,小说的故事分别从她们一进贲府或一进荣府开始。但白老寡生活在穷乡僻壤,并非像刘老老生活在都市的效区。所以,她比刘老老更厚道,不像刘姥姥那样圆滑和世故。

在上述这几组对应人物中,最有趣味的还是琴默与薛宝钗。《红楼梦》中的薛宝钗,虽然不是绞尽脑汁去算计别人,却很伪善。她相信封建礼教和家长的力量,并且按封建规范去过循规蹈矩的生活,是一位封建卫道者和冷美人。尹湛纳希仿照薛宝钗塑造琴默。这使琴默在许多方面与薛宝钗存在相似之处,如聪明博识,知书达礼,处事平稳,奉承封建家长,以及用小恩小惠笼络佣人等。然而,琴默虽说有点狡黠,爱耍心眼儿,却不具备薛宝钗那种温柔敦厚和城府深严的个性。她不善于掩饰自己的内心,也做不出来那种棱模两可,事后无以对证的事。从个性方面看,她仍然属于放达坦直的人物。最重要的是,琴默并不是封建淑女,而是个性解放的追求者。她不顾封建主义的约束,向璞玉表示爱情,并且始终忠实于这爱情。在爱情和生活追求方面,她不循规蹈矩,有很强的主动精神。例如,她虽然知道妹妹炉梅也在追求璞玉,但却并不委屈地放弃自己的感情,仍然执着和坦诚地去争取实现自己的爱情。尹湛纳希通过许多细节,刻划琴默在爱情中的热情、直率和主动精神。这使琴默成为《一层楼》、《泣红亭》中在艺术方面最为成功和最具光彩的女性。对薛宝钗与琴默这两个人物之间的本质区别,特别是对薛宝钗那种伪善和封建卫道者的特征,尹湛纳希似乎并没有完全洞悉清楚。所以,他仿照薛宝钗去塑造了琴默。但是,由于他忠实于清代漠南蒙古的现实生活,秉赋着蒙古民族传统的审美眼光,所以能够塑造出与薛宝钗截然不同的艺术典型——琴默。

《一层楼》、《泣红亭》还多角度、多侧面地反映了清代漠南蒙古与内地之间日益发展的联系,反映了民族文化交流和内地思想文化对漠南蒙古的深远影响。这种联系和影响,在当时的卓索图盟是非常显著的。它们和蒙古族的传统文化结合在一起,构成了小说中各类人物活动的客观环境。也可以这样说,没有当时的蒙汉文化交流,便不会有《一层楼》、《泣红亭》中的那许许多多故事。小说的主要人物贲璞玉、炉梅、琴默、圣如等,都是有很高汉学修养的蒙古贵族青年。他们模仿内地文学作品中的才子佳人,追求细腻的感情,抚琴吟曲,作诗绘画,希望个性得到解放和发展,与他们从小大量阅读内地的各类图书,多方面受到内地思想文化影响是分不开的。璞玉的父亲贲玺,如同《红楼梦》中的贾政,也是封建父权的代表。与贾政不同的是,贲玺在僵化之余,还有开明的一面。他没有要贲璞玉去致力“圣上”规定的“弓马”,却要贲璞玉学习儒家经典。他欣赏文化人才,仿效战国时代的孟尝君,在忠信府招慕了几位不得志的汉族文人,如司田人、史经济等。他们在内地科举中失意,来到贲府后却很受重用。他们将内地的思想文化传播到漠南蒙古地区,成为内地和边疆、汉族和蒙族之间文化交流的重要桥梁。尹湛纳希用热情的态度描写这几位汉族知识分子的才华和正直品质,对他们的不幸遭际,也表现出深切的同情与关注。《泣红亭》的主要情节被安排在内地。璞玉、炉梅、琴默、圣如等人,先后离开家乡,路经京师,沿运河一线到达江南风景文化名城杭州,并在那里实现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夙愿,他们不仅游赏了南国风光,而且更多地接触到内地的思想文化和生活方式。璞玉还与杭州才子史凌云结为挚友,炉梅、琴默在危难中曾得到内地人士的热情救助。《泣红亭》的这种结构方式,反映出尹湛纳希对汉族人民的友好情谊和他的进步民族观。

中国历来是多民族的国家。但是在历史上,像《一层楼》《泣红亭》这样,能够从积极角度多方面反映兄弟民族之间友好往来和互助的文学作品,却并不很多。这就更加显示出姊妹篇的文化历史价值和尹湛纳希的远见卓识。

历史地位

尹湛纳希的创作,是蒙古族文学史、蒙古族思想史和蒙汉文化关系史上的光辉篇章。他不仅是一位杰出的文学家和思想家,而且是推动蒙汉文化交流的一位杰出的先驱者,是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为蒙古民族利益奋斗不息,为争取民族平等大声呐喊的杰出战士。

尹湛纳希之前,蒙古族文学史上占统治地位的是民间文学。在书面文学方面,以具有文学价值的历史著作、释经作品和高僧传记等为主。《蒙古秘史》、《江格尔》和《格斯尔》是那个时代标志蒙古文学成就的三个高峰。那时,蒙古族作家的文学活动,无论在理论方面或是实践方面,很多还处于文史不分的“不自觉”文学创作阶段。十九世纪,在尹湛纳希前后,蒙古族涌现出一大批优秀文人作家,他们通过自己的文学活动,将“觉醒”的书面文学创作推上蒙古族文学发展的主导地位,迎来了蒙古文学发生结构变迁和走向成熟的时代。尹湛纳希则是可以从整体上代表十九世纪蒙古文学和这次历史性变迁的人物。他的大约二百万字的著述,都属于文人创作,并且以书面形式流传于世。他以自己的创作活动,突破了蒙古族古典文学在思想和艺术方面的传统形式,全面揭开了蒙古族文学发展的新时代。

在创作活动中,尹湛纳希始终把发展民族文化作为自己创作活动的根本目标。他汲取蒙古史传文学和民间文学的精华,继承和发展了蒙古古典文学的辉煌成就。他的《青史演义》就是建筑在蒙古史传文学和民间文学基础上的。《蒙古秘史》、《蒙古黄金史》、《蒙古源流》中的许多优美段落被吸收到《青史演义》中,并且构成小说中最精彩的部分。尹湛纳希博览内地群书,汉学造诣精深。但是却始终用蒙文进行创作。他的重要作品都以蒙古族的历史和现实生活为题材,植根蒙古民族的生活之中。这说明,他是面向着本民族群众在进行创作。所以,他的作品也得到本民族群众的普遍欢迎。

同时,尹湛纳希又绝少排外观念。他激烈地抨击封建时代内地一些文人对少数民族的歧视,但是对内地进步文人和汉族历史悠久的文化却怀有深厚的景仰之情。因此,他能够积极地吸收兄弟民族、主要是汉族文化发展的优秀成果,在继承蒙古族文化传统的基础上,为它书写出新的篇章。他创作出《青史演义》、《一层楼》、《泣红亭》、《红云泪》等,开辟蒙古长篇小说的先河,就是他正确对待兄弟民族文学经验的丰厚成果。

尹湛纳希用文学创作的方式,将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内地的民主和变革要求引导到蒙古族中,加强了漠南蒙古与内地在思想文化方面的联系。尹湛纳希的作品,标志着鸦片战争之后,蒙古族的优秀分子已经进入全国先进思想家的行列,蒙古族的文学创作已经进入与内地进步文学思潮同步前进的时代。尹湛纳希作品中所包含的追求民族觉醒、民族进步和民族平等的近代民族启蒙思想,他的关于民族之间应该在历史传统、生活习俗、性格特点、宗教信仰方面互相尊重和反对大民族主义歧视的主张,关于兄弟民族之间在文化方面应该互相取长补短的见解和实践,在当时,不仅在蒙古思想史上是空前的,即使在整个中国思想史上也是独具特色的。正是在这种进步民族启蒙思想的指引下,尹湛纳希一方面大声呐喊“勿忘祖先”,为民族的觉醒和解放奋斗不息,另一方面又积极向兄弟民族学习,将汉族文化中的精华吸收到自己的创作中,能够使在许多人看去是互相矛盾的方面和谐地统一于自己的著述活动中。

作为一个向兄弟民族寻求真理以拯救民族命运和反对大民族歧视的文学家,尹湛纳希无疑也自有其时代的局限性。但是,尽管如此,他的思想见地和文学活动,却仍然说明他不是囿于常人见解的俗子凡夫,而是一位有远见和确实在一个领域内开辟了未来的杰出历史人物。历史已经证明,尹湛纳希所实践的既立足于本民族生活和民族特色,又欢迎兄弟民族文学精华的创作道路,不仅在当时是积极可行的,而且在当代的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的发展中也是可行和有益的,甚至是不可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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