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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花姨月姊两谈心

书籍:玉娇梨作者:荑秋散人 时间:2016-10-23 23:49:03

诗曰:

谩言儿女不同居,只是千秋慧不如。

记得英皇共生死,未闻蛮素异亲疏。

子躬不阅情原薄,我见犹怜意岂虚。

何事醋酸鸩肉妒,大都了不识关雎。

却说白公自见卢小姐作诗之后,心下甚是欢喜道:“我到处搜求,要寻一个才子,却不能彀。不期家门之中,又生出这等一个才女来,正好与红玉作伴,只是一个女婿,尚然难选,如今要选两个,越发难了。莫若乘此春光,往武林一游,人文聚处,或者姻缘有在。”亦与卢夫人及红玉梦梨二小姐,将心事一一说了,便吩咐家人,打点舟车行李,就要起程。红玉小姐再三叮嘱道:“家中虽有姑娘看管,爹爹暮年在外,无人侍奉,亦须早归。”白公许诺。不一日,竟带领个家人,往武林去了。不题。

却说白小姐见卢小姐颜色如花,才情似雪,十分爱慕。卢小姐见白小姐诗思不群,仪容绝世,百般敬重。每日不是你寻我问奇,就是我寻你分韵。花前清昼,灯下长宵,如影随形,不能相捨。说来的无不投机,论来的自然中意。

一日,白小姐新妆初罢,穿一件淡淡春衫,叫嫣素拏了一面大镜子,又自拏一面,走到帘下,迎着那射进来的光亮,左右照看。不料卢小姐悄悄走来,看见微笑道:“闺中的事,姐姐奈何都要占尽,今日之景,又一美景也。”白小姐也笑道:“贤妹既不容愚姐独占,又爱此美题,何不见赠一诗,便平分一半去矣。”卢小姐道:“分得固好,但恐点污不佳,反失美人之韵,又将奈何?”白小姐道:“品题在妹,居然佳士,虽王嫱复生,亦无虑矣。”卢小姐遂笑吟的,忙索纸笔,题诗一首呈上。白小姐一看,只见上写五言律一首:

美人帘下照镜

妆成不自喜,鸾镜下帘随。

景落回身照,光分射目窥。

梨花春对月,杨柳晚临池。

已足销人魂,何须更相陪。

白小姐看了欢喜道:“潇洒风流,六朝佳句。若使贤妹是男子,则愚姐愿侍巾栉终身矣。”卢小姐听了,把眉一蹙,半晌不言道:“小妹既非男子,难道姐姐就弃捐小妹不成,此言殊薄情也。”

白小姐笑道:“吾妹误矣,此乃深爱贤妹才华,愿得终身相聚,而恐不能,故为此不得已之极思也。正情之所锺,何薄之有!”卢小姐道:“终身聚与不聚,在姐与妹愿与不愿耳。你我若愿,谁得禁之而虑不能。”白小姐道:“虑不能者,虑妹之不愿也。妹若愿之,何必男子。我若不愿,则不愿妹为男子矣。”卢小姐乃回嗔作喜道:“小妹不自愧其浅,反疑姐姐深意,其可笑也。只是还有一说,我两人愿虽不异,然聚必有法。不知姐姐聚之法,又将安出?”白小姐道:“吾闻昔日娥皇女英,同事一舜,常深慕之,不识妹有意乎?”卢小姐大喜道:“小妹若无此意,也不来了。”白小姐道:“你我才貌虽不比英皇,然古所称闺中淑女之秀,林下风颇亦不愧,但不识今天下,可能一有福才郎,得消受你我?”卢小姐沉吟半晌道:“既许小妹同心,有事便当直言,何为相瞒?”白小姐道:“肝胆既立,更有何事相瞒?”卢小姐道:“既不瞒我,姐姐意中之人,岂非才郎,何必更求之天下?”

白小姐笑道:“妹可诈也,莫说我意中无人,纵我意中有人,妹亦从何而知也?”卢小姐大笑道:“俗话说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为。观才子佳人,一举一动,关人耳目,动成千秋佳话。妹虽疏远,实知之久矣。”白小姐不信道:“妹既知之,何不直言,莫非误闻张轨如新柳诗之事乎?”卢小姐笑道:“此事人尽知之,非妹所独知也。妹所知者,非假冒新柳诗之张,乃真和新柳诗,并作送鸿迎燕之苏郎也。”

白小姐听见说出心事,便痴呆了,做声不得,只以目视嫣素。卢小姐道:“姐妹一心,何嫌何疑,而作此态?”白小姐惊讶了半晌,知说话有因,料瞒不过,方说道:“妹真有心人也,此事只我与嫣素知道,虽梦寐之中,未尝敢言。不识贤妹何以得知,莫非我宅中婢妾有窥测者,而私与言乎?”卢小姐笑道:“姐姐此事,鬼神不测,那有知者!此语实出苏郎之口。”

白小姐道:“苏郎去将一载,我爹爹叫人那里不去寻,并无消息。知他尽日流落何方,就是或在山东,妹乃一个闺中艳质,如何得与他会?”卢小姐道:“姐姐猜疑亦是,但小妹寔是见过苏郎,谈及姐姐之事,决非虚哄姐姐。”白小姐道:“妹妹说得不经不情,叫我如何肯信?”卢小姐道:“姐姐今日自然不信,到明日与苏郎相会时,细细访问,方知妹言之不诬也。”白小姐道:“苏郎断根浮萍,一去杳然,不以我为念,妹妹知无相会之期,故为此说。”卢小姐道:“姐姐是何言也!苏郎为姐姐婚事,东西奔走,不知有生,奈何姐姐有此薄倖之言,岂不辜负此生一片至诚,昨秋已登北榜,何言断根浮萍?”

白小姐惊喜道:“苏友白第二各,原来就是他,为何写河南籍?”卢小姐道:“闻他叔子苏按院是河南人,如今继他为子,故此就入藉河南。”白小姐道:“他既中了,就该归来寻盟,为何至今绝无音耗?”卢小姐道:“想是要中了进士纔归,姐姐须耐心俟之,谅也只在早晚。”白小姐道:“我看贤妹言之凿凿,似非无据,但只是妹妹,不出闺门女子,如何能与他相见,谅是转问于人,又未必晓得这般细详,妹妹既然爱我,何不始末言之,释我心下之疑?”卢小姐道:“事已至此,只得与姐姐寔说了,只是姐姐不要笑我。”白小姐道:“闺中儿女之私,有甚于此,妹不嗤我足矣,愚姐安敢笑妹!”卢小姐道:“既不相笑,只得实告,一年苏郎为姐姐之事,要进京求吴翰林作伐,不期到了山东,路上被劫,行李俱无,在旅次徘徊。恰好妹子隔壁,有一李中书遇见,说知此情,见苏郎是个饱学秀才,就要他吟四景诗,做锦屏送按院,许赠盘缠,故请他到家,留在后园居住。妹子的住楼,与他后园紧接,故妹子得与窥视。见他气像不凡,诗才敏捷,知是风流才子,因自思父亲已亡过了,只有茕茕寡母,兄弟又小,婚姻之事,无人料理,若是株守常训,岂不自误!没奈何只得行权,改做男装,进后园门与他一会。”

白小姐听了惊喜道:“妹子年纪小小,不意到有这个奇想,又有这等悄眼,可谓美人中之侠士也。”卢小姐道:“也不是甚奇想,就是姐姐愿妹为男子,不得已之极思也。”白小姐道:“这也罢了,妹子乍会,我的事如何与他说得起,书生可谓多言。”卢小姐道:“非他多言,妹子以婚姻相託,他再三推辞,不肯应允,妹强迫其故,他万不得已,方吐露前情也。且事在千里之外,又谅妹必不能知。不意说出舅父与姐姐,恰我所知,信有缘也。”

白小姐道:“贤妹之约,后来如何?”卢小姐道:“我见他与姐姐背地一言,死生不负,必非浪子。今日不负姐姐,则异日必不负妹子。故妹子迫之愈急,他不得已,方许双栖,妹子所以借避祸之机,劝家母来此相依,实为有此一段隐情,要来谋之姐姐,不意姐姐弘关雎樛木之量,许妹共事,与苏郎之意,不谋而合,可谓天从人愿,不负妹之一片苦心矣。”

白小姐道:“贤妹真有心人也,苏生行止茫然,若堕舟露,不是妹妹说明,至今犹然蕉鹿。贤妹又能移花接木,捨己从人,古之女侠,当不是过,但苏生别去,后来入籍河南之信,又何以得知?”卢小姐道:“隔壁李中书专好趋奉势炎,前日见他备厚礼,去贺按院新公子,说就是题诗之人,因前慢他,故欲加厚,非苏君而谁。按院河南人,故妹子知其入籍,后北榜发了,李中书又差人去贺,定是他中。”白小姐道:“如此说来,是书生无疑矣,彼既恋恋不忘,则前盟自在。今又添贤妹一助,异日闺閤之中,不忧寂寞矣。”

卢小姐道:“前日母子避乱来此,恐苏郎归途不见,无处寻问,曾差一僕寄书与他,尚无回信。且今会试已过,但不知苏郎曾侥倖否,姐姐何不差人一访?”白小姐道:“我到忘记了,前日有人送会试录与爹爹,我也无心,未曾看得。今不知放在何处?”嫣素在傍道:“想是放在梦草轩中,待我去寻了来。”不多时,果能就寻了来。二小姐开展来看,只见第十三名,就是苏友白。二小姐满心欢喜道:“可谓天从人愿。”自此之后,二小姐愈加敬爱,一刻不离。正是:

一番辛苦蜂成蜜,百结柔肠蚕吐丝。

不是美人亲说破,寒温冷暖有谁知。

按下白卢二小姐,在闺中欢喜。不题。

却说苏友白从山东一路转到河南,祭了祖,竟往金陵而来。不一日到了金陵,就要到锦石村来拜白公。一面备办礼物,一面就差人,将吴翰林与苏御史的两书,先送了去。心下只望书到,必有好音。不期到了次日,送书人回来稟复道:“小的去时,白老爷不在家,往杭州西湖游赏去了。两封书交与管门人收下,他说只等白老爷回来,方有回书。我对他说,老爷去拜望。管门的说,他老爷出门,并无一人接待,不敢劳老爷车驾。若要拜只消留一帖,上门簿是了。”

苏友白听得,呆了半晌,心中暗想道:“我苏友白只恁无缘,到山东卢梦梨又寻不见。到此,白公又不在家,如何区处?”又想道:“白公少不得要回来,莫若在此暂等几日。”又问道:“你就该问白老爷几时方可回来。”差人道:“小人问过,他说道,白老爷去不久,赏玩的事情,一月也是,两月也是,那裏定得日期?”友白想道:“白公虽不在家,我明日原去拜他,或取巧见见嫣素,访问小姐近日行藏也好。”又想道:“我去时,车马僕从,前前后后,如何容得一人独访,厅堂之上,嫣素不便出来,去也徒然。我若在此守候,凭限又紧。既然白公在西湖游赏,莫若就到西湖寻他见罢。”算计定了,适值衙役来接,苏友白就发牌起身,一路无辞。

只七八日,到了杭州。一面参见上司,一面到任,忙了几日,方纔稍暇,就差人到西湖上,访问金陵白侍郎老爷,寓在何处。差人寻了一日,回覆道:“小的到西湖各寺,并酒船庄院都寻遍,都说没有甚幺侍郎到此。”苏友白道:“这又奇了,他家明说来此,如何又不在?”又叫差人城中各处去寻访。不题。

原来白侍郎,虽在西湖上游赏,因杨御史在此做都院,恐怕他知道,只说前番在他家扰过,今日来打秋风,因此改了姓名。将白字加一王字,只说是皇甫员外,故无人知道。就租了面冷桥旁一所庄院住下。每日布衣草履,叫人携了文房四宝,或是小舟,或是散步,浏览那两峰六桥之胜,每见人家少年子弟便留心访察。

一日,偶在冷泉亭上闲坐,玩赏那白石清泉之妙。忽见一班有六七个少年,都是阔巾华服,后面跟随许家人,携了毡单,抬着酒盒,一拥到冷泉亭上,要来饮酒。看见白公先在裏面,虽然布衣草履,然体貌清奇,又随着一个童子,不像个落寞之人,便大家拱一拱手,同坐下。不多时,众家人将盒摆齐,众少年便邀白公道:“老先生不嫌弃,请同坐一坐。”白公见六七人都是少年,只恐有奇才在内,故不甚推辞,只说道:“素不相识,如何好扰?”众少年道:“山水之间,四海朋友,这何妨的。”白公说:“这等多谢了。”就随众坐下。

饮不得一二盃,内中一少年问道:“我看老先生言语,不像杭州人,请问贵乡何处,高姓大名,因何至此?”白公道:“我是金陵人,贱姓皇甫,因慕贵府山水之妙,故到此一游。”那少年又问道:“还是在庠,还是在监?”白公道:“也不在庠,也不在监,只有两亩薄田,在乡间耕种而已。”那少年道:“老兄是乡下人,晓得来游山水,到是个有趣的人了。”白公道:“请问列位先生,还是在庠在监?”内中有一少年道:“你我等人,原是同社。”指着众人道:“这三位是和学,这二位是钱塘学,我小的原也是府学,近加纳了南雍。”又指着那先问话的少年道:“此位与老兄一样,却不在庠,也不在监。”白公道:“这等想是高发了。”那少年道:“老兄好猜,一猜就着,此位姓王,去秋发了的,簇簇新新一个贵人。”白公道:“这等说,都是斯文一派,失敬了。”王举人就接说道:“说甚斯文,也是折骨头的生意,你当容易中个举人哩,嘴唇都读破了,反是老兄不读书的快活,多买几亩田做箇财主,大鱼大肉,好不受用。”又一少年道:“王兄你既得中,就是神仙了,莫要说这等风流话。我们做秀才的,纔是苦哩,宗师到了,又要科考岁考,受不尽的苦辛,时平时朋友们,还是做会结社,不读书又难,读书又难。”又一少年道:“老哥只捡难的说,府里县里去说人情,吃荤饭又何等容易的。”大家都笑起来。

又吃了半晌道:“我们今日原是会期,文字既不曾做,也该出个诗题大家做做,聊以完今日会课之案。”又二少年道:“酒后谁耐烦做诗!”那少年道:“诗就不做出个题目,或对朋友,也好掩饰。”王举人道:“不要说这不长进的话。今要做就做,如诗不成,罚酒三碗!”那少年道:“这等方有兴,只是这位皇甫老兄却如何?”王举人说:“他既不读书,如何强他做诗,只吃酒罢。”那少年道:“有理有理,请出题目。”王举人说道:“就是游西湖罢了,那里又去别寻。”众少年道:“题目虽好,只是难做些,也说不得了。”就叫家人将带来的纸墨笔砚,分在各人面前。大家做诗。

也有沉吟搆思的,也有衔盃觅句的,有拈毫起草的,有叉手苦吟的。大家做了半日,并无一个成篇。白公看了,不觉失笑。王举人道:“老兄不要笑,你不读书,不晓得做诗的苦处。古人云:『吟成五个字,撚断数茎鬚。』”白公笑道:“我书虽不读,诗到晓得做两句。”众少年道:“你既晓得做诗,何不就也做一首。”白公道:“既要我做,须限一韵,不言这游西湖诗,作者甚多,只说是抄就了。”王举人见白公说大话,心下想道:“他既要限韵,索性难他一难。”抬头忽见亭旁一颗海棠,因指着说道:“就以海棠花的『棠』字为韵罢。”白公道:“使得。”就叫跟随的童子,在拜匣中取出一方端溪旧砚,一枝班管兔毫,一块久藏名墨,一幅乌丝笺纸,放在席上。众人看笔墨精良,有三分疑惑,暗想道:“不料这老儿有这样好东西,必定是个好财主了。”又想道:“若是个财主,必做不得诗。”

正猜疑间,只见白公提起笔来,行云流水一般,不消片刻,四韵皆成。白公做完,众少年连忙取来看,只见上写着:

莺声如织燕飞忙,十里湖堤锦绣香。

日蕩芳尘驰马路,春闺笑语毬蹴场。

山通城郭桥通寺,花抱人家柳抱庄。

若问东风谁领略,玉箫金管在沙棠。

 金陵皇甫老人题

众少年看了,都吃惊道:“好诗好诗,又如此敏捷,不像是个不读书的,莫非是发过的老先生,取笑我们?”白公笑道:“那有此事,我学生诗虽能做几句,寔是不曾读书。古人有云:『诗有别才,非关学也。』”

此时日已西坠,只见接白公的家人,一乘小轿,也寻将来了。白公就立起身来,辞众少年道:“本该在此相陪,只是天色晚了,老人家不敢久留。”众少年见此光景,都慌忙起身相送。白公又谢了,竟上轿,家人童子簇拥而去。众少年猜猜疑疑,知他不是常人,始悔前言轻薄。正是:

秋水何尝知有海,朝菌决不信多年。

书生何处多狂妄,只为时窥管里天。

一日,有昭庆寺僧闲云,来送新茶与白公,白公就收拾些素酒,留他闲话。因问道:“西湖乃东南名胜,文人所聚,不知当今少年名士推重何人?”闲云道:“这湖上往来的名士最多,然也有真名的,也有虚名的。也有那尽日松江来了两位相公,一位姓赵号千里,一位姓周号圣王,两个人是真正名士。”白公道:“何以见得?”闲云道:“年又少,人物又清俊,做出来的文章无一人不称羡。每日间来拜他的乡绅朋友,络绎不绝。天下的名公鉅乡都相识,或是求他作文,或是邀结社,终日湖船饮酒不了。前日去见抚台杨老爷,杨老爷甚是优待,说迟两日,还要请他哩。昨日又有人来求他选乡会墨卷。若不是个真正才子,如何钦动得许多文人。”白公道:“此二人寓之那里?”闲云道:“就寓在敝寺东廊。”白公道:“东廊那一房?”闲云道:“不消问得,到了寺前,只说一声赵千里周圣王,那一个不晓得的。”白公道:“这等说,果诚是个名士了。”又说了些闲话,闲云别去。白公暗喜道:“我原想这西湖上有人,今果不出吾料,我明日去会一会,若果是真才,则红玉梦梨两人之事完矣。”

到次日,葛巾野服,打扮个山人行径,写个名帖,只说是金陵皇甫,又带了一个小童,来拜访二人。到了寺前,才要问,就有人说:“你们料想来拜赵周二相公的了,往东廊去。”白公进得东廊,早望见一僧,房门口,许多的青衣僕从,或拏帖子,或抬礼物,走出走入,甚是热闹,白公料道是了。走到门前,就叫小童,将名帖递将过去。管门人接了回道:“家相公出门了,有失迎接,尊帖留下罢。”白公道:“你二位相公,往那里去了?”管门人道:“城里王春元家请去,商量做甚碑文,就顺路回拜客去,只怕午后方可回来。这是钱塘张爷请回来,就要去吃酒了。”白公道:“既这等,名帖烦管门收了,明日再来。”管门人应声诺,就问小童:“你老爷寓在那里,我家相公明日好来回拜。”答云在西湖冷桥奏衙庄。说罢白公方纔出寺。只见进寺来拜他二人的纷纷,白公心下笑道:“何物少年,倾人如此!”

回到寓所,歇息了一回,将近日落,白公又到西冷桥上闲望。只见一只大酒船,笙箫歌吹,望桥下撑来。旁边有人说道:“这是钱塘县太爷请客。”不多时到了亭下。白公留心一看,只见县主下陪,上面两席,坐的两个少年,在那里高谈阔论,远远望去,人物到也风流。看不多时,就过去了。白公看了,甚是思慕。

到了次日又去拜又不在。直候了四五日,方见一个家人拏着两个名帖,慌慌忙忙,先跑将来问道:“这是皇甫相公寓处幺?”家人答道:“是。”那家人叫快接帖子,松江赵周二相公来拜,船就到了。白公听见,忙出来迎接,只见二人已进门了,相让迎入礼毕,分宾主坐下。赵千里就说道:“前承老先生光顾,即欲趋谒,奈这两日有事于抚台,昨又为县君招饮,日奔走于车马之间,是以候迟,万望勿罪。”白公道:“二兄青年美才,倾动一时,使人欣羡。”

周圣王道:“孤陋书生,浪得虚名,不胜惭愧。请问老丈贵乡?”白公道:“金陵。”赵千里道:“金陵大邦人物。”因问道:“贵乡吴瑞庵翰林与白太玄工部,老丈定是相识!”白公惊道:“闻是闻得,却不曾会过,敢问二兄何以问及?”赵千里道:“二公金陵之望,与弟辈相好,故此动问。”白公道:“果会过否?”赵千里道:“去秋吴公楚中典试,要请小弟与圣王兄,他作程文并试录前序,弟因等社会许多朋友不肯放,故不曾去得。”白公道:“原来如此,只是我闻得白太玄,此老甚是寡交,二兄何以与他相好。”周圣王道:“白公虽是寡交,却好诗酒,弟辈于他诗酒往还,故此绸缪。”白公笑道:“这等说,可谓天下无人不识君矣。”又说了一会,吃过茶就起身告辞。白公也就不留,相送出门而去。正是: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所见非所闻,虚名何足慕。

白公因叹道:“名士如此,真是羞死。”不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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