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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暗更名才子遗珠

书籍:玉娇梨作者:荑秋散人 时间:2016-10-23 23:48:43

诗曰:

一段姻缘一段魔,岂能容易便谐和。

好花究竟开时少,明月终须缺处多。

色胆才情偏眷恋,奸心谗口最风波。

细思不独生人忌,天意如斯怎奈何。

话说张轨如因一时醉后高兴,便没心把白小姐的事情,都对苏友白说了。后见苏友白再三留意,又见和诗清新,到第二日起来,思想转来,到有几分不快。因走到亭子里来与王文卿商议。只见王文卿蓬着头,背剪着手,在亭中走来走去,像有心事的。轨如见了道:“老王,你想甚幺?”王文卿也不答应。张轨如走到面前,王文卿恼着脸说道:“你两个聪明人,为何做出这糊涂事来?”张轨如道:“却是为何?”王文卿道:“昨夜那个姓苏的,又非亲又非故,不过一时初会,为何把真心话对他说了,况他年又少,人物又生得俊秀,诗又做得好,若同他去,却不是我们转替他做了垫头了?”张轨如道:“小弟正在此追悔,来与你商议,如今却怎生区处?”王文卿道:“说已说了,没甚计较挽回。”张轨如道:“昨夜我也醉了,不知他的诗毕竟与我何如,可拿来再细看一看。”王文卿遂在书架上取下来,二人同看,真个愈看愈有滋味。二人看了一回,面面相觑。

张轨如道:“这诗反复看来,到转像是比我的好些,我与你莫若窃取了他的,一家一首,拏去风光一风光,燥皮一燥皮,有何不可,小苏寻时,只叫小厮回他不在便了。”王文卿道:“小弟昨夜要他做第二首,便已有心了,今仔细思量,还有几分不妥。”因又说道:“我看他苏莲仙,年纪小小,也像个色中饿鬼,你我既不要同他去,他既晓得蹤迹,难道就肯罢了,毕竟要寻访将去。他若自去,这两首诗,岂不弄重了一对出来,那时便有许多不便。”

张轨如道:“兄所言亦是,却又有一计在此,何不去央了董老官,但是苏莲仙来,便叫他一力辞去,不容相见,不与他传诗,难道怕他飞了进去不成。”王文卿道:“只是诗不传进去,里边不回绝他,苏莲仙终不心死,到不如转邀他去,明做一做罢。”张轨如道:“怎生明做。”王文卿道:“只消将这两首诗,留起一首与我,将一首写了你的名字,先暗暗送与董老官,与他约通了,叫他只回白老爷不在家,一概收诗,然后约了苏莲仙,当面各自写了,同送进去,董老官回他不在,自然送下,却暗暗换了送进。等里面与他扫兴一回,他别处人,自然没趣去了。那时却等小弟,写了那一首送去,却不是与兄平分天下了。”

张轨如听了,满心欢喜,道:“好算计,好算计,毕竟兄有主意,只是速速为之,董老那里却是那个去好?”王文卿道:“这个机密事,如何叫得别人去,须是小弟自去,只是董老官是个利徒,须要破些钱,方纔得妥。”张轨如道:“谋大事如何惜得小费,称二两头与他,许他事成再谢。”王文卿道:“这二两头也不少,只是这老奴才眼睛大着,不在心上。事到如今,也说不得了,率性与他三两做个妥帖,或者后边还用得着他。”张轨如无法,只得忍着痛称了三两银子,用封筒封了。就将苏友白的头一首诗用上好花笺,细细写了,却写了自家的名字。转将自家的诗,叫王文卿写了,做苏友白的,却不晓得苏友白的名字,只写个苏莲仙题。写完了,王文卿并银子同放在袖中,往锦石村来。正是:

损人偏有千般巧,利己仍多百样奸。

谁识老天张主定,千般巧计总徒然。

原来这董老官,却是白侍郎一个老家人,名字叫做董荣,号叫做董小泉。为人喜的是银子,爱的是酒杯,但见了银子,连性命都不顾,倘若拏了酒杯,便头也割下来。若有事央他去,只消买一瓶酒,用个纸包,便连府中匙大碗小的事情,都说出来。就是这新柳诗,也是他抄与王文卿的。这日王文卿来寻他,恰好遇着他在府门首。背着身子数铜钱,叫小厮去买酒。王文卿走到背后,将扇儿在他头上轻轻的敲了两下道:“小老好兴头。”董老官忙回身来看,见是王文卿,便笑道:“原来是王相公,王相公来下顾,自然兴头了。”王文卿道:“要兴头也要在小老身上。”

董老官听口声是生意上门,便打发了小厮,随同王文卿走到转湾巷内,一个小庵来借坐,因问道:“王相公此来,不知有何见谕?”王文卿道:“就是前日的新柳诗和成了,要劳你用情一二。”董老官道:“这不打紧,既是诗和成了,要若面见老爷,只消略坐一坐。老爷今日就要出门,只待他出门,我为你通报一次,便好进去相见。”王文卿道:“到不消见得老爷,只劳小老传递一传递就好了。”董老官道:“这个一发容易。”王文卿道:“果然容易,只是略略有些委曲,要小老周旋。”董老官道:“有甚委曲,只要在下做的来,再无不周旋的。”王文卿道在袖子内摸出两幅花笺来,说道:“这便是和的两首诗,一首是敝相知张相公的,一首是个苏朋友的,小老可收在袖内,过一会,待他二人亲来送诗,烦小老回一声,老爷出门了,一概收诗,待他拏出诗来,再烦小老将他送来的诗藏下,却将这二诗传进与老爷小姐看,便是小老用情了。”董老官笑道:“这等说起来,想是个掉包的意思了。既是王相公来吩咐,怎好推辞作难,只凭王相公主意罢了。”

王文卿来时在路上,已是三两数内称去一两,随将二两头拏出来,送与董老官道:“是敝友张一个小东,你可收下,所说之事,只要小老做得干净巧妙,倘或有几分侥倖,还有一大块在后面哩。”董老官接着包来,便起身来说道:“既承贵友盛情,我便同王相公,到前面一个新开的酒楼上去,领了他的何如?”王文卿道:“本该相陪,只是张敝友在家候信,还要同来,工夫耽搁不得了,容改日待小弟再相请罢。”董老官道:“既是今日就要来,连我也不敢吃酒了,莫要饮酒误他的事情。”王文卿道:“如此更感雅爱。”遂别了董老官,忙忙来回覆张轨如。

此时张轨如已等得不耐烦,看见王文卿来了,便迎着园门问道:“曾见那人幺?”王文卿道:“刚刚凑巧,一到就撞见了,已与他说通了,怎幺小苏这时候还不见来?”正说不了,只见苏友白已带着小喜走将来。原来苏友白只因昨夜思想过度,再睡不着,到天亮沈沈睡去,所以起来迟了。梳洗毕吃了饭,随即到张家园来,却好相遇。三人相见过,张轨如道:“莲仙兄为何此时才来。”苏友白道:“昨夜承二兄厚爱,多饮了几杯,因此来迟,得罪。”王文卿笑道:“想是不要见白小姐了。”苏友白笑道:“若是二兄不要见,小弟也就不要见了。”张轨如道:“既要去,也是时候了,不要说闲话误了正事。”王文卿道:“小弟诗未和,也是无奈,只要二兄快快写来诗同去,倘那一个讨得好消息回来,也好打点酒餚贺喜。”遂同到亭子上。张轨如与苏友白各写了昨夜的诗句,笼在袖内。张轨如又换了一件时新的衣服,叫小厮备了三件马,一同出园门,望锦石村来。正是:

游蜂绕树非无意,蝼蚁拖花亦有心。

攘攘纷纷眷春色,不知春色许谁侵。

却说白石村到锦石村,止隔有三四里路,不多时,便到了村里。将到白侍郎府门前,三人便下了马,步行过来。此时董老官已有心,正坐在门楼下等。忽见三人走到面前,便立起身来便问道:“三位相公何来?”王文卿便走上前,指着张苏二人说道:“这两位相公一位姓张,一位姓苏,特来求见老爷。”董老官道:“三位相公早来一刻便好,方纔出门赴席去了,有甚话说,吩咐下罢。”张轨如道:“也无甚话说,因闻得老爷要和新柳诗,我二人各和成一首,特来请教。”董老官道:“二位相公既是送诗的,只消留下,待老爷回来看过,再请相会。”张轨如回头,与苏友白商议道:“是留下诗,还是等一等面见。”苏友白道:“面见固好,但不知可就得回。”董老官道:“今日吃酒,只怕回来迟,见不成了。”王文卿道:“留下诗也是一样,何必面见。”二人遂各自将诗稿递与董老官道:“老爷回来,就烦稟一声。”董老官道:“这个自然,不消吩咐,但是二位相公寓所要说明白了,恐老爷看了诗要来相请。”王文卿道:“这位张相公是丹阳城中人,读书的花园就在前边白石村里,只位苏相公,也就在白石村观音寺里作寓。”董老官道:“既在白石村,不多远,晓得了,三位相公请回罢。”三人又丁嘱了一回,方纔离了白侍郎府前,依旧上马回白石村去。不题。正是:

弄奸小辈欺朋友,贪利庸奴误主人。

不是老天张主定,被他窃去好姻亲。

却说董老官见三人去了,随即走了门房里,将才来的二诗,茂在一本门簿内,却将早闲王文卿的二诗,拏在手中,竟送了进去与白公看。

原来白公自从告病回家,一个乡村中,无从择婿,偶因红玉小姐题得一首新柳诗,遂开一个和诗之门,以为择婿之端。又一远族送了一个姪儿,要他收留作子。这姪儿才一十五岁,名唤继祖,小名叫做颖郎,生得顽劣异常,好的是嬉游玩耍,若题起读书,便头脑皆痛,终日害病。白公就撇不过情面中,只得留下。其寔虽有若无,不在白公心下。正是:

生男最喜贪梨枣,养女偏能读父书。

莫笑阴阳颠倒用,个中天意有乘除。

这日白公正在梦草轩看花闲坐,忽见董荣收进两首和韵新柳诗来,随即展开一首来看了一遍,不觉大笑起来道:“天下有这等狂妄的人,这样胡说也送来看。”再看名字,却写着苏莲仙题,便放开一边,又将这一首展开来看,才看得头一联便惊讶道:“此诗清新可爱。”再看后联结句,便拍案道:“此异才也,吾目中不见久矣。却从何处得来。”忙看名字,却写着丹阳张五车题。白公便惊讶道:“丹阳近县,为何还埋没这等异才。”随叫侍僕去请小姐来。小姐闻父命忙到轩中来。

白公一见小姐,便笑说道:“我儿,我今日替你选着一个佳婿了。”小姐道:“却是何人,爹爹从何处得来?”白公道:“方纔有两个秀才,送和韵新柳诗来。一个甚是胡说,这一个却是个风流才子。”随将张五车的递与小姐看。小姐接在手中,看了两遍道:“这首诗果然和得翩翩有致,自是一个出色的才人,但不知爹爹曾见其人否?”白公道:“我虽不曾见他,然看此诗自不是个俗子。”小姐又将诗看了一遍道:“孩儿细观此诗,其人当是李太白一流人物,但写得浊秽鄙俗,若出两手,只恐有抄袭之弊,爹爹还须要细加详察。”白公道:“我儿所论亦是,只消明日请他来面试一篇,便真伪立辨了。”小姐道:“如此甚好。”

白公又叫董荣进来,分付道:“明日清晨,可拏我一个侍生的帖子,去请今日试诗的,那一位张相公来,说我要会他一会。”董荣道:“那一位苏相公可要请来。”白公笑将起来道:“这样胡说的人还要请他,这等多讲!”董荣慌忙去了。白公又将苏莲仙这首诗,递与小姐道:“我儿,你看好笑幺。”小姐看了,亦笑将起来。父女二人看诗,赏玩不题。

且说苏友白自送了诗回去,张轨如就留在园中,吃了半日酒,只到傍晚方纔回到寺中。净心道:“苏相公那里饮宴回来?”苏友白道:“学生今早即急急要回去,只因昨日看月,遇前面园中张相公王相公留下,同和做白小姐的新柳诗,今日同送去看,不觉又耽迟了一日。”净心道:“苏相公这等少年风光,却又高才,白小姐得配了相公,也不负白老爷择婿一场。”苏友白道:“事体不知如何,只是在老师处扰扰,殊觉不安。”净心道:“苏相公说那里话,就住一年也不妨,只是寒薄简亵有罪。”苏友白道:“承老师厚情,感谢不尽,后来倘得寸进,自当图报。”净心道:“苏相公明日与白老爷结成亲,便是一家了,何必说客话,且去吃夜饭。”苏友白道:“饭是不吃了,只求一杯茶,就要睡了。”净心又叫人泡茶,与苏友白吃了,方别了去睡。

到次日,苏友白起来,满心上想着新柳诗消息。梳洗完,正要到张轨如园里来访问,忽见净心领着张轨如与王文卿走进来道:“苏相公在这一间房里。”苏友白听见,慌忙出来相见。张轨如便笑说:“苏兄,今日满面喜气,一定是新柳诗看中意的。”苏友白道:“小弟如何有此等福分,自然还是张兄。”王文卿笑道:“二兄虽然太谦,口里不知心里如何指望哩。”二人都笑将起来。正说笑间,只见张家一个家人跑将来,说道:“锦石村白老爷差人在园里,要请相公去说话。”张轨如听了,就象金殿传胪,报他中状元一般,满心欢喜。因问道:“莫非是请苏相公,你这狗才听错了?”家人道:“他明明说是请张相公。”张轨如又问道:“想是请我二人同去?”家人道:“不曾说请苏相公。”苏友白听见说,惊呆了半晌,因暗想道:“为何专请他,有这等奇事。”又不好说出,只得勉强说道:“自然是请张兄,若请小弟,一定到寺里来了。”王文卿道:“二兄不必猜疑,只消同到园中一见便知。”

三人遂忙忙同到园中来,只见董老官已坐在亭子上。三人进来相见过,董老官便对着张轨如说道:“昨日承相公之命,老爷吃酒回来,小的即将诗笺送上,老爷接了进来,在梦草轩与小姐再三会赏,说道张相公高才,天下少有,今日要请过去会一会。”就在袖中取出一个名帖来,递与张轨如,张轨如接了一看,只见上写着眷侍生白玄顿首拜八个大字。张轨如看了是真,喜得眉开眼笑,即忙叫家人去备饭。王文卿假意去问道:“昨日这位苏相公的诗,不知老爷可曾看罢否。”董老官道:“送进去便先看,怎幺不看。”王文卿道:“老爷看了怎幺说?”董老官道:“老爷看了想是欢喜得紧,不觉大笑起来。”王文卿道:“既是这等欢喜,为何不请苏相公一会?”董老官道:“相公恭喜过,可请苏相公到?”到被老爷骂了几句,不知为甚,或者另一日又请,也不见得。”张轨如连连催饭,董老官道:“饭到不敢领了,老爷性急,恐怕候久,张相公到是速速回去为妙。”张轨如道:“是便是,这等说,这是小老初次来,天下再无个白去的道理。”董老官道:“相公恭喜,在下少不得常要来,不在今一日。”王文卿道:“董小老也说得是,张相公还是老寔些罢。”张轨如遂忙忙进去,封了一两银子,送与董老官道:“一时饭未便,又恐老爷候久,权备微仪,望小老莞存。”董老官又假推辞,方纔收下。

苏友白就要起身出来,张轨如留住道:“苏兄不要去,小弟不过一见便回,料无耽搁。白老先生或者要小弟与兄作伐,亦未可知,不要这等性急。”王文卿道:“说得有理,待小弟陪着苏兄在此玩耍,兄速去便来。”苏友白也就坐下。张轨如又换了一件上色的新衣,又备了许多礼物,以为贽敬之资。又分付备了两匹马,自骑一匹,却将一片与董老官骑了。别过二人,洋洋得意望锦石村来。张轨如这一番到锦石村来,不知比昨晚添了许多兴头。正是:

世间多少沐猴冠,久假欣欣不赧颜。

只恐当场有明眼,一朝窥破好羞惭。

不知张轨如来见白侍郎,毕竟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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