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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丑郎君强作词赋人

书籍:玉娇梨作者:荑秋散人 时间:2016-10-23 23:48:41

诗曰:

涂名饰貌尽黄金,独有文章不许侵。

一字源流千古远,几行辛苦十年深。

百篇价重应仙骨,八斗才高自锦心。

寄语膏梁充口腹,莫将佳句等闲吟。

话说苏友白因要寻赛神仙起课,便不顾失了叔子苏御史之约,竟策马往句容镇上而来。行不上四五里路,不料向西的日色,最易落去,此时只好有丈余在天上。又赶行了二三里,便渐渐昏黑起来。苏友白抬头一望,前面便不见有人家,心下便有几分着忙。到是小喜眼尖说道:“相公且不要慌,你看向西那条岔路里一带树林,这不是一村人家?”苏友白道:“你怎晓得?”小喜用手指道:“那树林里高起来的不是一个宝塔?既有塔必有寺,有寺一定有人家了。”苏友白看了,道:“果然是塔,就无人家,寺里也好借宿。”便忙忙策马,望岔路上赶来。到得树林中,果然是一个村落。虽止有一二百人家,却不住在一处,或三家或五家,或东或西,都四散分开。

此时天已晚了,家家闭户,不好去敲。幸得是十二三之夜,正该有月,天气不黑,因望着塔影来寻寺。又转了一个湾,忽一声钟响,苏友白道:“好了,今夜不愁无宿处矣。”再行几步,便到了寺门。苏友白道:“好了。”叫小喜牵着马,竟自步入。这寺虽不甚大,却到齐正洁净,山门旁种着两带杉树,儘疏落有致。苏友白此时也无心观看,将到大殿,殿上正有两三个和尚,在那里做晚功课。他看有人进来,内中个年老的,便忙忙迎出来问道:“相公何来?”友白道:“学生自城中来,要往句容镇上去,不期天色晚了,赶不到,欲在宝剎借宿一宵,万望见留。”那和尚道:“这个使得。”遂一面叫人替小喜牵了马,后边去喂,一面叫人掌灯,遂将苏友白请到方丈里。二人见了礼坐下。那和尚道:“敢问相公高姓?”苏友白道:“学生姓苏。”和尚道:“这等是苏相公了,不知要到句容镇上,有何贵干?”苏友白笑道:“学生因家叔上京复命,船在江口,差人来接学生同去,学生到了半路上,偶闻得句容镇上,有个赛神仙,起课甚灵,欲要求他起一课,故偶然至此。”和尚道:“令叔荣任何处?”苏友白道:“家叔是巡按湖广,回京复命。”和尚道:“这等苏相公,是位大贵人了,失敬失敬。”遂叫人收拾晚饭。苏友白问道:“老师大号?”和尚道:“小僧贱号净心。”苏友白问道:“宝剎这等精洁,必定是一村香火了。乃是前边古迹还是新建?”净心道:“这寺叫做观音寺,也不是古迹,也不是一村香火,乃是前边锦石村,白侍郎的香火,才得十八九年。”苏友白道:“白侍郎为何造于此处?”净心道:“白老爷只因无子,与他夫人极是信心好佛,发心造这一座寺,供奉白衣观音,要求子嗣,连买田地也费过有一二千金。”苏友白道:“如今有了儿子幺?”净心道:“儿子虽没有,他头一年造寺,第二年就生一位小姐。”

苏友白笑道:“莫说生一位小姐,便生十位小姐,也算不得一个儿子。”净心道:“苏相公,不是这般说,难得白老爷这位小姐,生得有沈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自不必说。就是描鸾刺凤,样样精工,还不算他长处。最妙是古今书史,无所不通,做来诗词歌赋,直欲压到古人,就白老爷做的文章,往往要他删改。苏相公,你道世上人家,有这等一个儿子幺?”苏友白听见说出许多美丽,不觉身体酸蕩,神魂都把捉不住,又问道:“这位小姐曾嫁人否?”净心道:“那里有个人家。”苏友白道:“这些郡县,难道就没个门当户对的,为何便没人家?”净心道:“若要富贵人家,便容易了,白老爷却不论富贵,只要人物风流,才学出众。”苏友白道:“这个也还容易。”净心道:“苏相公,还有个难题目,但是来求亲的,或文或诗,定要做一篇,只等白老爷与小姐中了意看,方纔肯许,偏偏小姐的眼睛又高,做来的诗文,再无一个中他的意思,所以耽搁至今一十七岁了,尚未曾轻许人家。”苏友白道:“原来如此。”心下却暗暗喜道:“这段姻缘却在此处。”不一时,僧人摆上斋来,二人吃了。净心道:“苏相公今日出路辛苦,只怕要安寝了。”便拏了灯,送苏友白到一间洁净客房里,又烧了一炉香,又泡了一碗茶,放在案上,只等着苏友白睡了,方纔别去。

苏友白听了这一篇话,要见白小姐一面,只管思量,便翻来覆去再睡不着。只得依旧穿了衣服。起来推窗一看,只见月色当空,皎洁如昼,因此叫醒了小喜,跟出寺门来闲步。一来月色甚佳,二来心有所思,不觉沿着一带杉影便走,离寺门有一箭多远,忽听有人笑语,苏友白仔细一看,却是人家一所庄院,又见内中桃李芳菲,便信着步走将进来,走到亭子边,往里一看,只见有两个人在那里一边吃酒,一边做诗。苏友白便立住脚,躲在窗外听他。只见一个穿白袍的说道:“这个枝字韵,老张亏你押。”那个穿绿袍的说:“枝字韵不打紧,只这丝字是个险韵,费了心了,除了我老张,再有那个押得来?”穿白的说:“果然押得妙,当今才子,不得不推老兄,再做完了这两句,那亲事便稳稳有几分了。”穿绿的便歪着头,想了一想,吟了又吟,直唔唧了半晌,忽大叫道:“有了,有了,妙得紧,妙得紧。”慌忙拿笔写在纸上,递与穿白的看。穿白的看了,便拍手打掌笑将起来,道:“妙!妙!真个字字俱学老杜,不独韵押得稳,而且结得有许多感慨。兄之高才,弟所深服者也。”穿绿的道:“小弟诗已做成,佳人七分到手,兄难道就甘心罢了?”穿白的道:“小弟往日诗兴颇豪,今夜被兄压倒,再做不出,且吃几杯酒,睡一觉,养养精神,却苦吟一首,与兄争衡。”穿绿的道:“兄既要吃酒,待小弟再把此诗,高吟一遍,与兄听了,下酒何如?”穿白的道:“有趣有趣。”穿绿的遂高吟道:

杨柳遇了春之时,生出一枝又一枝。

好似绿草树上桂,恰如金线条下垂。

穿白的也不待吟完,便乱叫起来道:“妙得甚,妙得甚,且贺一杯再吟。”遂斟一杯递与穿绿的吃。穿绿的欢喜不过,接到手一饮而尽。又续吟道:

穿鱼正好渔翁喜,打马不动奴僕枝。

有朝一日乾枯了,一担挑柴几万丝。

穿绿的吟罢,穿白的称羡不已。

苏友白在窗外听了,忍不住失声笑将起来。二人听见,忙赶出窗外,看见了苏友白,便问道:“你是何人,却躲在此处笑我们?”苏友白答道:“学生偶尔看月到此,因闻佳句清新,不觉手舞足蹈,失声张笑,多得罪了。”二人看见苏友白一表人物,说话又凑趣,穿白的道:“兄原来是个知音,有趣的朋友。”穿绿的道:“既是个妙人,便同坐一坐如何?”便一手将苏友白扯了,同进亭子中来。苏友白道:“小弟怎好相扰?”穿绿的道:“四海皆兄弟,这个不妨。”遂让苏友白坐下,叫伺候的人,斟上酒来。因问道:“兄尊姓大号?”苏友白道:“小弟贱姓苏,表字莲仙,敢问二位长兄高姓大号?”穿绿的道:“小弟姓王,贱号是文章之文,卿相之卿。”因指着穿白的道:“此位是张兄,尊号是轨如,乃是敝镇第一财主,而兼才子者也。这个花园,乃是轨如兄读书的所在。”苏友白道:“如此失敬了。”因问道:“适闻佳句,想是咏新柳诗了。”张轨如道:“莲仙只等耳聪,隔着窗子,便听见了,咏便是咏新柳诗,只是有许多难处。”苏友白道:“有甚难处。”张轨如道:“最难是要和韵,因此小弟费尽心力,方得成篇,亵渎尊听。”苏友白道:“首唱是谁人,要兄如此费心?”张轨如道:“若不是个妙人儿,小弟焉肯费心?”苏友白道:“既承二兄相爱,何不一发见教。”王文卿道:“这个话甚有趣,容易说不得的,兄要听,可吃三大杯,再说与兄听。”张轨如道:“有理有理。”遂教人斟上酒来。苏友白道:“小弟量浅,吃不得许多。”王文卿道:“要听这趣话儿,只得勉强吃。”苏友白当真吃了三杯。张轨如道:“苏兄是个妙人,说与你听罢。这原倡乃是首前村一个乡宦的小姐做的。那小姐生得赛西施胜王嫱,十分美貌,有誓不嫁俗子,只要是个才子,诗词歌赋敌得他过,方纔肯嫁。前日因到寺里烧香,见新柳动情,遂题了一首新柳诗,暗暗在佛前祷祝道:若有人和得他的韵来,便情愿嫁他。因此小弟与老王在此,拼着性命苦吟。小弟幸得和成,这婚姻已有几分想头,苏兄你道好幺?”苏友白听了,明知就是白侍郎女儿,却不说破,只说道:“原来如此,敢求原韵一看。”张轨如道:“兄欲看诗,再吃三杯。”苏友白道:“待小弟看了吃罢。”张轨如道:“也罢,也罢,只是看了要吃。”便去拜匣里拏将出来,递与苏友白。苏友白展开一看,却是抄过的一个草稿儿,上面写着新柳诗道:

绿浅黄深二月时,傍檐临水一枝枝。

舞风无力纤纤挂,待月多情细细垂。

袅娜未堪持赠别,参差已是好相思。

东皇若识垂青眼,不负春深几尺丝。

苏友白看完了惊讶道:“天下怎有这般高才女子,可不令世上男人羞死。”便看了又看,念了又念,不忍释手。

张轨如道:“苏兄也看彀了,这三杯酒难道不值,还要推辞?”苏友白道:“若论这首诗,便是三百杯也该吃,只是小弟量窄奈何。”王文卿道:“我看苏兄玩之有味,必长于此,若和得一首出,便免了这三杯罢。”张轨如道:“三杯酒不吃,到去做一首诗,苏兄难道这等獃子。”苏友白道:“小弟实是吃不得了,如不得已,情愿杜撰几句请教罢。”王文卿笑道:“何如,我看莲仙兄有几分诗兴发作了。”遂将笔砚移到苏友白面前,苏友白提起笔蘸墨,就在原稿上和韵一首道:

风最轻柔雨最时,根芽长就六朝枝。

画桥烟浅诗魂瘦,隋苑春怜舞影垂。

拖地黄金应自惜,漫天白雪为谁思。

流莺若问情长短,请验青青一树丝。

苏友白写完了,便递与二人道:“勉强应教,二兄休得见笑。”二人看见苏友白笔也不停,便信手顷刻做完了一首诗,甚是惊骇。拏来念了两遍,虽不深知其味,念来却十分顺口,不似自家的七扯八拗,因称赞道:“苏兄原来也是一个才子,可敬,可敬。”苏友白道:“小弟菲才献丑,怎如得张兄金玉。”张轨如道:“苏兄不要太谦,小弟也是从来不肯轻易称赞人的,这首诗果然和得敏捷而妙。”

苏友白道:“张兄佳作已领教过,王兄妙句还要求教。”王文卿笑道:“小弟今日诗兴不发,只得明日见小姐方做哩。”苏友白道:“王兄原来这等有深意,但不知这小姐等闲得见一面幺?”王文卿道:“兄要见他,这也不难,只是那小姐才甚高,只怕兄这一首诗还打他不动,兄若有兴再和他一首,小弟与张兄便同去见。”苏友白道:“王兄不要失信。”张轨如道:“王兄最是至诚君子,小弟可以保得,只要兄做得出。”苏友白此时也有几分酒兴,又一心思想白小姐,便不禁诗兴勃勃,提起笔来,又展开一幅笺纸,任意挥洒,不消半刻,早又和成一首新柳诗,递与二人看。二人看见这等快当,都吓呆了,口中不言,心下都暗想道,这纔是真正才子。细细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绿暗红稀正得时,天然羞杀桃杏枝。

已添深恨犹开挂,偏断柔魂不乱垂。

嫩色陌头原有悔,画眉窗下岂无思。

如何不待春蚕死,叶叶枝枝自吐丝。

二人读完了,便一齐拍案道:“好诗!好诗!真做得妙。”苏友白道:“醉狂何足挂齿,那小姐若有可见之路,还要仗二兄携带。”王文卿道:“这个一定,到不曾请教,尊兄不似这村里人,贵乡何处,因甚到此,今寓在何处?”苏友白道:“小弟是金陵人,欲往句容镇有些勾当,因天色晚了,借寓在前面观音寺里,偶因步月,幸遇二兄。”张轨如道:“原来就是金陵人,隔不得数十里之遥,原是同乡,今年乡试还做得同年着哩。”因问道:“贵城中吴翰林讳珪的,兄相认幺?”苏友白道:“认是认得的,只是与小弟有些不睦。”张轨如道:“却是为何?”苏友白道:“他有个令爱,要招小弟为婿,小弟因见他人物中中,不肯应承,故此不悦。”张轨如道:“原来如此。”王文卿道:“我就说只是京城人物,若是别方小郡县,那有这等高才。兄既寓在观音寺,一发妙了,明日同去,好见小姐。”

苏友白待明早到句容镇上起了课,还赶到叔子船上去,因为听说白小姐能彀一见,便把去的念头,丢在一边。只管小姐长小姐短,在二人面前叮嘱。二人也一心想着小姐,他便也不觉厌烦。三人到是说得有兴,又移了酒到月下吃来,直吃到酩酊大醉,方才起身,王张二人直送出园门。苏友白临行又嘱咐道:“明日之所约,千万不可忘了。”二人笑道:“记得记得。”二人别了。此时有三更时候,月色转西。

苏友白照旧路回到寺中去睡。心下暗想道:“我只道佳人难得,寻遍天涯未必能有,不料才走出门,便访有下落,可谓三生有幸矣。”又想道:“访便访着,只恐明日未必能见,弄成一个虚相思,却将奈何?”又想道:“既有其人,便蹈汤赴火,总在这里,要寻他一见。”左思右想,直捱到五更时候,方纔睡去。正是:

情如野马下长川,美色无端又着鞭。

若要游缰收得定,除非花里遇婵娟。

按下苏友白不提。

却说苏御史见承差来回复说,苏友白随后就来,满心欢喜。不多时又见行李来了,随即吩咐家人道:“晚饭且不要拿来,候大相公来了,一同吃罢。”直等到点灯也不见来,又等了一会,更楼挝鼓已打一更。苏御史想道:“此时不来,想是家中事物未曾完得,一定明早来了。”遂自家吃了夜膳去睡。到次日,又不见来。只得仍叫承差飞马去接。承差去了一日,回来稟道:“小的到相公家里,他家一个老管家说道昨日一边行李出门,一边就骑马来,不知为何不到。”苏御史听了大惊,因想道:“莫不是到娼妓人家去了?”因叫昨日送行李的家人来,问道:“你相公闲时在家,与甚人来往,莫非好嫖赌幺?”家人稟道:“相公从来不嫖不赌,闲时只爱的是读书,逢着花朝月夕,做些诗词歌赋,吃几杯酒,便是他取乐的事了。旧年还与两个朋友往来,近因黜退了秀才,连朋友往来也稀疏。”苏御史道:“相公既愤志读书,又不嫖赌,为何到把秀才黜退?”家人道:“只为前日学院来考了一个案首,又有一个乡官家,爱相公的才学,便要招相公为婿,相公不知何故抵死不允。那官宦恼了,竟与学院说知,不料那学院与乡宦恰是同年同门,连学院也恼起来,因此就把个秀才白白弄弔了。”苏御史听了,更嗟讶不已。

又差人分头,各处找寻了三四日,竟无蹤迹,没奈何,只得怅怅开船而去。正是:

汪羊今日歎多歧,失马从来不易知。

谁道贪花蜂与蝶,已随春色到高枝。

不知苏友白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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