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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费功夫严于择婿 空跋涉祇是投诗

书籍:情梦柝作者:酒民 时间:2016-10-26 00:02:23

诗曰:

学力文宗巨,群英靡时风。

才凭八句锦,缘结寸香红。

旧韵妆台沓,新题绣阁通。

夺标虽入手,犹恨未乘龙。

楚卿听得路旁楼上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却是吴子刚,下了牲口。子刚迎着道:“一别五月,不胜梦想。”楚卿道:“不见兄回,特来汪家问信。”两个上楼,各叙别后事情。子刚道:“兄正要来报弟喜信。愚兄出京时,闻得福闽倭寇已平,北直山西一带,土贼猖獗,钦召沈长卿镇抚。我想这几个月,行了几千里路,上任未久,那有功夫择婿?如今转来,携家眷到任。贤弟来岁中了乡科,到京又是顺路,岂不是个喜信?”楚卿道:“但愿如此。”子刚道:“如今喜信既报,即要回乡。移居之事,约在来春二月到宅。”楚卿道:“专候伯母鱼轩。”就同到子刚寓处住了,明日分别不题。

且说沈长卿同夫人小姐,于四月二十八日起身,直至六月中方到任所。沿海一带,关津严守。倭寇屡战不利,竟退去了。驰表进京,八月二十六日旨下,钦差镇抚冀州、真定、河间等处。既已走马上任,家眷陆续起程。十二月初六纔到冀州,家眷正月十二方到。彼时流寇窃发,不意二月中,打破了沙河、广昌、长垣。长卿日夜设御,流寇方退长卿遂回冀州。时沈夫人见若素年长,欲择婿。即与长卿商议。长卿道:“我久有此意。因宦途跋涉,祇得丢下。今幸地方稍平,正该留心访择。”这话一出,那些公子乡绅,个个央媒说合,每日有几个来说,你讲那个强,我说这个好,长卿竟没主意。倒是夫人说:“门楼好,不如对头好。效苏小妹故事,令女儿出题,选诗择婿。”长卿道:“有理。”及至诗题一出,门上纷纷投诗不绝,一应着家人传进,并无可取,若素一概贴出。有几个央有才的代笔,取中了。发帖请到后堂,不是年长,定是貌丑;或有俊雅的,当面再出题一试,竟终日不成一字。一概将原诗封还。如此月余,渐渐疏了。

再说楚卿,当日别了子刚回家,过了残冬,至正月服满,见过府县学官。三月初,宗师考归德,楚卿进考正出场来,听得三个少年秀才说:“考一个科举易,做一个丈夫难。”那个道:“沈小姐比宗师转恶些,如今做身份,祇怕再有两年熬不过,挨上门的日子。”又有一个道:“我们往来千余里,空费了盘缠,不曾吃得他一杯茶。待他白了头,与我甚幺相干?”大家都笑。楚卿心中疑惑,就问道:“列位兄讲的甚事,恁般好笑?”一个二十多岁、有几茎髭鬚的道:“冀州沈兵备有个小姐,带在任上,要自己检老公,出题选诗。多少选过,并没中意的。小弟选中了,又嫌我这几茎髭鬚,恐怕触痛了小姐的樱脣,仍复回了。”楚卿忙问:“如今有选中的幺?”答道:“他到八十岁也不要选中了。”遂一拱而别。

楚卿闻此信,又惊又喜。喜的是有择婿门路,惊的是路远,恐怕去又有人取中了。来到下处,踌躇不决。又想道:我为他费过多少心,小姐在我面上又有情,我若不去,难道送上门来?遂急急回家,也不管有科举没科举,仍唤蔡德、清书跟随,连夜赶来。

不日,已到冀州地面,逢人访问,都说:“小姐眼力高,那裏有人选得中?”楚卿听了,大喜,急急赶进冀州,寻下处歇宿。问于店主,店主道:“以前乱选,每日投诗有上百,俱被贴出。后来每日还有几十,有选进去的,或老或丑,或当面复试不出,回了出去。末后一日,祇有几个。近来夫人新设一法,不用投诗,求选者俱至迎宾馆,先将家世、年貌、名帖写定,管家传进,然后出题。恐人同谋代笔,却是一个另有一题,一人另设一桌,不许交头接耳,着管家监着。香点完不就,一概不收。或有完的,诗内写现寓处,以备邀请。如今,或三两日祇有一个。”楚卿大喜。

明日,早饭后,唤蔡德、清书跟着,备个红柬,进迎宾馆来。管家问道:“相公是考诗还是拜见老爷?”楚卿道:“考诗。”管家把楚卿一相,口中讚道:“好。”即去拂桌摆椅,磨墨濡毫,请楚卿坐。袖中取出一幅格式来。上写着十五岁以下,二十岁以上,俱不入格。楚卿看了,唤清书取一个红柬来,上写着:

河南归德府鹿邑县,胡玮字楚卿,年一十八岁,面白,係生员。祖廷衡,官拜左谏议。父文彬,官至礼部郎中

写完,管家拿进去。少顷,见一个披髮童子,托一盏茶送上。清书在旁,掩口而笑。楚卿看见,想着上年自己扮书童在他家,今日他家书童来托茶,也忍笑不住。茶完,管家出来,手拿红柬,上写诗题。一个题是“花魂”,一个题是“鸟梦”,下边注着细字:“韵不拘”。又见一个童子拿安息香,把火点了两枝。留一枝不点,放在案上,取一枝点的进去。楚卿问是何意,管家道:“小姐吩咐,香完诗缴,又恐我们受贿作弊,不完报完,香完报不完。故同点两枝进去。如裏边将熄,即着人出来邀诗,迟半刻即不收。”楚卿问:“留一枝不点是何故?”管家道:“小姐定例,点香一炷,要诗一首。题是两个,故香有两炷,逐首去缴。”楚卿又问:“这诗题是那人出的?那个写的?”管家道:“题是小姐出的,字是侍女衾儿写的。但是完不完,要原帖缴进,不许人带去。”楚卿又问:“衾儿曾嫁人否?”管家道:“说来好笑,今年二月间,老爷要把他配与书记,衾儿抵死不肯。问起原故,夫人道:『老爷未回时,曾有一个姓吴的鹿邑人来做书童,取名喜新,因见他伶俐,把衾儿口许他。后来不知甚幺缘故去了。想是衾儿要守他。』老爷听了,要把衾儿拶起,衾儿直说:『喜新因奶奶亲口许了,曾央朱妈妈将紫金通气簪赠我为聘,今老爷若欲别许,宁死不辱。』老爷道:『你身子是我的,那由你作主?你私自结识汉子,敢在我跟前强辩!』要打死。转是小姐说:『衾儿常在孩儿房裏,并无瑕玷,但女子贞烈守志,也是好事,望爹爹恕他。守一二年,若喜新不来,那时配人也未迟。』老爷就罢了。所以今年十九岁,尚未嫁人。”楚卿听了,咨嗟不已。

管家道:“相公讲话多时,看已半炷,请作诗罢。”楚卿道:“我再问你,小姐出了诗题,自己有作幺?”管家道:“小姐自然有作。”楚卿道:“既然小姐有作,何不劳你传一个韵来,待我和着。”管家道:“小姐说,限了韵就拘拘了,不能尽人之才情,察人之品格。”楚卿道:“原来如此。”暗想:韵既不拘,我就取夫妇阴阳和合之义。第一首取七阳韵,第二首一东罢。正欲提起笔来,祇见八色盛果并一壶细茶,托到中间一张桌上。童子斟茶,请楚卿吃。楚卿本不想吃,见他请,祇得去领个情。却见色色精品,尝时物物可口。心上痴想:必是小姐亲手制的。竟这盘吃些,那盘吃些。旁边童子斟上茶,就饮了七八杯,竟忘了作诗。香已将完,管家又不来催。转是清书性急起来,说:“相公,我们多少路来,特为考诗。今香已将尽,果子少吃些罢。”楚卿回头一看,祇乘得半寸。刚立起身,祇见内裏走出一个人,说:“小姐催缴诗。”见桌上柬儿,祇字未动,口中道:“像是没相干了。”楚卿急急提起笔来,信意挥一首。那人道:“还好,待我先缴送入去。”楚卿见香尚有红星,说道:“一发缴去罢,省得走出走入。”又一挥而就,香柄上犹烟煤未绝。管家道:“好捷才!请相公旁边注了寓处。”楚卿即注了,问道:“如今还是等回音,还是先回去?”管家道:“要待小姐看过,送与夫人老爷,选中了,然后发帖,到寓来请。”楚卿遂起身回寓。

且说沈夫人见送进考诗人年貌,就是当年俞彦伯所荐的人,想他必有才学,遂把帖送与小姐。小姐见了,对衾儿道:“这人也是鹿邑若取中了,就好央他替你访喜新消息。”因把昨日作的两首诗题写出。一炷香将完,即着人去取诗。香已熄了,不见缴进,对衾儿道:“此人必定也是蠢才。”衾儿道:“两个题,原是两炷香,且把第二枝点来,或者第二首作得快些,也未可知。”刚纔点上,祇见外边传诗进来。若素看时,却是两个帖子都写在上面。心上道:诗未知如何,却也敏捷。祇见得:

花魂(韵不拘)

轻颦浅笑正含芳,欲托东君费主张。

风细撒娇来缃榻,月明涵影到回廊。

似怀古士怜香句,若妒佳人俏丽妆。

一自河阳分种后,多情犹是忆潘郎。

鸟梦

翱翔求友类孤鸿,羽倦投林睡眼懵。

幽思不离花左右,痴情常绕树西东。

忽从金谷催诗遍,又嚮苏堤掠雨终。

心境未谐魂不扰,却教啼尽五更风。

若素连看三五遍。遂道:“好诗。花魂喻我择婿之意,鸟梦寓求聘之情。宛如月下箜篌,幽情缕缕,虽司马风流,不过是矣。”衾儿道:“婢子虽不识诗,但见小姐末韵是娘字,这诗末韵是郎字,以才郎配女娘,不约而同,先是佳兆。”若素道:“果有些奇特。你把这诗送去与奶奶看。”衾儿去一会,来对若素道:“夫人见诗欢喜,老爷十分讚赏。恐怕人物平常,唤管家来问。管家道自从前到今日,不曾有这样丰採,就小姐也比他不过。且初来与管家说了无数閑话,及送点心出去,想必饥了,祇顾逐件的吃,直到香不上半寸,转是他的小厮催作,他就笔不停点,也不起稿,竟一挥而就。”若素道:“如此便是捷才,与喜新彷彿的了。”衾儿道:“老爷唤书房发帖去请了。”

正是:雀屏今中目,绣幕喜牵丝。

未知几时做亲,再看下回分解。

评曰:

衾儿说:“且把第二枝香点着,或者第二首快些也不可知。”是望楚卿中式,要央他去寻访喜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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