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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西漢 王莽 東漢

书籍:历代兵制作者:陈傅良 时间:2016-08-26 09:09:29

西漢

漢大抵依秦制,凡民二十三為正,一歲以為衛士。每立秋斬牲於郊,名曰貙。兵官皆肄孫、吳兵法六十四陣,名曰乘之。季冬,天子大會饗賜,觀以角抵,罷遣〈王尊傳〉:常以季冬或正月行幸曲台,臨饗,罷衛士。

按:《魏書》曰:「漢承秦制,三時不講,惟十月車駕幸長安水南門會,五營士為八陣,名曰乘之。」

二歲為材官、騎士材官自秦有之。《志》云:秦置材官於郡國,高帝常命天下選能引關蹶張、才力武猛者,以為輕車、騎士、材官。。八月,太守、都尉、令長、丞尉會都試課殿最。水處為樓船,邊郡太守各將萬騎行障塞。年六十五乃免就田。又自十五以至五十六出賦,人百二十為一算,為治庫兵車馬秦孝公十四年始為賦,漢興算賦。。天下人皆直戍邊三日,不人自行,其行者不可往便還,因便往一歲一更。諸不行者出錢三百,入官以給戍者,是為過更更有三品:每一月一更,謂之卒更。貧者欲得雇更錢,次直者出錢雇之,月二千,謂之踐更。繇戍謂之過更也。。有事以羽檄發材官、騎士,以備軍旅如高祖十一年,發上郡、北地、隴西車騎、巴蜀材官。呂后五年,發河東、上黨騎屯北地。宣帝神爵元年,發三河、潁川、沛郡、淮陽、汝南材官詣金城。。文帝始以銅虎符代檄。當時各因其地,以中都官號將軍將之時以盧卿為上郡將軍,魏遫為北地將軍,周灶為隴西將軍。,事已則罷。

京師之兵,止南北軍及中尉緹騎、郎中令諸郎、城門校尉屯兵。北軍屬太尉,南軍屬衛尉。武帝更太尉為大司馬、大將軍,以寵將帥;而北軍分八校尉,以中壘領之中壘、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賁,凡八。;中尉為執金吾,而置三輔都尉屬焉;郎中令為光祿勛,而置建章營騎屬焉,後更名羽林騎選隴西、天水、安定、北地、西河、上郡,良家子能騎射者,期諸殿門,故置期門、羽林。又所從軍死事者子孫,養羽林,教以五兵,號羽林孤兒。元狩間,兵革數動,士物故者動以萬數,民多買復,徵發之士益少。於是發謫吏,次謫民,次謫戍,次七科謫吏有罪一,亡命二,贅婿三,賈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市籍七。,而又多赦罪人、亡命、弛刑徒者從軍。初,高、文世用兵,中尉兵屬衛將軍,尚屯關中。至元鼎六年,中卒始發矣。邊兵不贍,至出武庫。昭帝始元間,始募奔命應劭曰:常兵不足,權選精勇,聞命奔走,故曰奔命。,及命惡少年、吏有告劾亡者師古曰:被告劾而逃亡。。宣帝神爵間擊羌,發三輔、中都官徒弛刑及應募佽飛、射士、羽林孤兒、胡越騎以益邊兵,蓋北軍亦出矣。

按:唐杜佑《通典》云:「兵制可采,惟有漢氏。重兵悉在京師,四邊但設亭障。又移天下豪族,輳居三輔陵邑,以為強幹弱枝之勢。或有四夷侵軼,則從中命將,發五營騎士、六郡良家;二師、樓船、伏波、下瀨,咸因事立稱,畢事則削。雖衛、霍勛高績重,身奉朝請,兵皆散歸。」案:漢將軍置以征伐,吳員職,佑言命將旋罷,是矣。又案:漢兵郎官無員數;虎賁千五百人,而多不過千人;羽林左八百人,右九百人;八校各七百人,至東漢不過三千五百三十六人;執金吾、緹騎五百二十人或曰三百人,至東漢不過六百人魏王朗奏:漢金吾騎從六百;衛尉所領諸宮掖門都侯、劍戟之士,至東漢不過二千五百人;十二城兵雖不見數,然亦不過門置一侯,以掖門司馬所掌考之,多至百八十人,少或三十八人,則城門領於一校,大略可見。高祖晚征黥布,用留侯計,發關內兵合中尉卒三萬人衛太子,軍灞上。惠帝末年,陳平、周勃為將相,始以呂氏故屯兵滎陽。文帝備胡以三軍。景帝七國之變,太尉周亞夫乘六乘傳出擊吳、楚,而大將軍竇嬰間軍滎陽。皆因軍設屯,事已即罷。武帝雖置關內都尉,領如郡國,亦無營壘。而佑謂重兵悉在京師,非也。

漢制雖曰因秦,然多近古。蓋民有常兵而無常徵之勞,國有常備而無聚食之費。當是時,故將之家,亦為給賦見孝惠元年詔;宰相之子,均調戍邊。是以繇有復算,有減逋,有更貸,則得為君上之恩。至於將相,廢置惟時,或中都公卿,或邊郡守、尉。御史大夫出為護軍韓安國,不為左遷;酒泉太守即命破羌辛武賢,不為異數。而又御軍之法簡肅精明:雲中戰士上功幕府,差首虜六級,賞典輒格;屯田上奏以六月戊申,不越旬日,璽書已報;輪台之詔,敗亡不掩;衛、霍行封,得喪相除。可以概見,其時無有壅蔽誕謾之患。若乃賞賚雖或無常,廩餼悉皆有量:京師將校比二千石,塞下戍卒月穀二石六斗有奇東漢藝人日廩米五斗,見〈李固傳〉,注云:升少故五升。。是以終漢之世,上無叛將,下無驕兵。諸侯七國,變生倉卒,備御素具,南征北攘,連兵數年而邦本不搖,誠有以也。

《南北軍記》云:南北軍,漢制也。古者天子之都必有重兵焉,所以壯根本而嚴衛翼也。上天之象,以羽林為天軍;黃帝之聖,以兵師為營衛。規天摹聖,則爪牙之衛,詎可一日而缺諸?漢高祖皇帝以神武之資,躬持三尺,糾合義旅,蝨鞮鏊而污介冑,其勤五載,縛嬰斬羽,而後天下合為一。任罷之兵,佚諸農畝,巴渝、北貉,無勤遠人。臥鼓包戈,將與天下安於無事矣。然方是時,獫狁北張,蠻睢南粵,竊壤植大;強宗豪姓,盤互關東。而材官、騎士,散在郡國,虎符與檄召而後來。帝室皇居無武卒、騎士以鎮之,殆非所以防未然而窒不軌也,此高帝建軍之本意與?夫天下形勢,惟地與兵。漢始都洛陽,從婁敬及張良議,即命車駕西都秦故地,左崤右蜀,太華、涇渭,表裡而襟帶,金城千里,巍然天府之固矣。南北二軍,負城環拱,路佖營巡,棋羅星布。平居無事,虎視眈眈;四征不庭,如火發發。而衛尉藩護,金吾徼巡,武庫司兵,司馬禁掖,章溝、虎威晝揮夜呵。戎心奸膽,戰慄駭落,無敢弗率於我天威。鎮安四方,鞏固萬世,兵威地利,兩兼得之。信乎!高祖貽燕子孫,規模宏遠也。

王莽

莽奪民田為王田,仿古井牧,置五威將帥七十二人分鎮天下,而命十二將帥偏裨以下百八十人專事北伐。又以七公六卿兼號將軍填名都,中郎將、繡衣執法各五十五人分填邊郡,而內置司命軍正,外設軍監十二人。又依《周官》之文,分六鄉、六尉、六郊、六隊音遂,鄉一帥,尉一大夫,郊一州長,隊一大夫、屬正。又內置大夫,外置大司馬五人。將軍至吏士,凡七十三萬八千九百人。仍賜州牧及縣宰皆兼將軍、偏裨、校尉之號,又有豬突、狶勇、銳卒、虎牙、五威兵、竟音境尉、九虎將軍、捕盜都尉之屬,置輒不罷,蓋不可勝數。

按:三代國容不入軍,軍容不入國。《儀禮》:吉、凶、賓、嘉,達於天下,而軍禮獨載於大司馬法。若國有師田之事,則縣師始受法於司馬,以作民。六官亦惟小司馬職掌不悉書,而軍司馬、輿司馬、行司馬皆不備官,有事斯置。其不欲觀兵蓋如是。自秦以戰馬為爵,卒已自斃,而王莽又滋彰焉。凡公卿至於守宰,皆兼將校之稱。一切募兵,號為豬狶,徵天下明兵士六十三家數百人,以備軍吏。所以示民,無非逆德凶器。顧方疑天下之軋,已重弩鎧之禁。吝虎符之發,求以為安,而綠林、新市群盜已起,海內豪傑皆殺其牧守,自稱將軍。旬月之間,遍於天下,敗亡之禍,速於暴秦,可不戒哉!

莽兵大抵因漢,而紛更其制,不一統屬,民不堪擾。又務自攬權,雖遣將不與兵符,必請而後動。其伐邊乃欲同時俱出,至久屯者數年,常二十餘萬人仰給縣官,野有暴骨。而京師衛卒,亦三歲不得更代。由是民怨益作,莽遂大敗。

案:莽昆陽之戰,州郡各選精兵,牧守自將定會者四十二萬人,餘在道者千里不絕,其他擁眾累數十萬者通天下。蓋漢自武帝征伐之後,數世涵育,不見煙火之警。迨及始、元之間,民戶一千三百二十三萬有奇,是以郡國甲士所在而足。及尋邑大敗,盡棄山東之眾,北軍精兵號九虎者尚數萬人,亦可以見漢家養民強國之制。然自莽俶擾,干戈競作。至於光武還定郡縣,或空置守長。中元末年,方才四百二十七萬,十餘一二,無復曩時之盛矣。

東漢

光武中興,以幽、冀、并州兵克定天下。始於黎陽立營,領騎常千人,以謁者監之,號黎陽兵,而京師南北軍如故。北軍并胡騎、虎賁二校為五營,置北軍中侯,易中壘以監之,領於大將軍。光祿勛省戶、騎、車三將及羽林令,都尉省旅賁衛士,領於太尉。建武六年,始罷郡國都尉,并職太守,無都試之法,惟京師肄兵如故。明年,罷天下輕車、騎士、材官、樓船及軍侯吏,盡還民伍,唯更踐如故。九年,省關中都尉。十三年,罷左右將軍。二十三年,罷諸邊郡亭侯吏卒。

案:光武久在兵間,厭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欲息肩,文書調度,一切務從簡寡。由是內省營衛之士,外罷徼候之職。又自西都之季,都試或以為患。韓延壽始以試士潛擬不道誅,而翟義之反王莽,隗囂之劫更始,李通之勸光武,皆以秋試,因勒車騎,誅守長,號令起事。光武懲之,遂罷不講,自是漢兵法始大變壞。善乎應劭論之曰:「天生五材,誰能去兵?」自郡國罷材官、騎士之後,官無警備,實啟寇心。一方有難,三面救之,發兵雷震,一切猝辦,黔首囂然,不及講其射御,用其戒警。一旦驅之以即強敵,猶鳩雀補鷹鸇,豚魚曳豺虎,是以每戰常負,王師不振。張角蕩搖,八州并發,牧守梟列,流血成川爾。遠征三邊殊俗之兵,忿鷙縱橫,多僵良喜事,以為己功。不教而戰,是謂棄之,跡其禍敗,豈虛乎哉!

然終建武之世,已不能遵守前法,罷尉省校,輒復臨時補置七年罷長水、射聲二校,十五年復增屯騎校。九年省關都尉,十九年復置。而邊郡亦往往復置尉。。明帝之初,以為野無風塵,乃悉罷沿邊屯兵。其後北方有變,則復置度遼營明帝永平八年鄭眾言;南蠻或叛,則置象林兵和帝永元十四年;羌犯三輔,則置長安、雍二尉安帝永初四年;鮮卑寇居庸,則置漁陽營安帝建光元年。其後盜作,沿邊緣海稍稍增兵順帝永建元年令緣邊郡增置步兵,列屯塞下。。而令扶風、漢陽築隴道三百塢順帝永和元年,魏郡、趙國、常山、中山六百一十六塢〈西羌傳〉,置屯多矣。始募死罪繫獄囚出戍,聽從妻子自占邊縣以為常。自後往往五營緹騎、虎牙之士迭出征戍。

按:漢事略循周畿之制,訖於西京,都兵無過一、再出。自中興郡兵不練,而南北二軍交驚於境。安、順以來,竇憲永元元年、鄧鴻永元六年、何熙永初三年三將以擊,劉尚永元九年、鄧騭永初元年、任尚、朱寵永初五年、馬賢永和五年、張僑永和六年六七將以討羌,而鮮卑之寇永和二年,南單于之變永和八年,亦數移屯,連年暴露。由是王旅無復鎮衛之職,而奔命四方之不暇。又方募為陷陣〈西羌傳〉,征為積射,召為義從。大抵創立名號,皇甫規所為。列屯坐食之兵眾矣。卒於中官之誅,結援外將。故夫漢之禍,光武之銷兵為之也。

至安帝永初間,募人錢穀,得為虎賁、羽林、緹騎營士,而營衛之選亦衰。當是時,邊郡守禦之兵不精,內郡五衛之備不修見陳忠疏,諸羌轉盛,二千石守、令并無守戰意,皆爭徙避寇。於是征兵會眾,搖動數州,增賦借奉,費八十餘億,暴露師徒,連年而無所勝。至於順帝,始令郡舉五人,教習戰射。然而有憚遠役,而郡兵始叛矣永和二年

按:古人調兵,各從其方之便。高宗伐楚,蓋裒荊旅;武王克商,實用西土。至於征徐以魯〈書‧費誓〉,追貊以韓〈詩‧奕〉,平淮以江、漢,略見於經,可考也。齊桓東討陳濤,唯及江黃,北入山戎,亦因燕威眾,蓋猶有節制者。自晉文城濮之役,以秦師從諸侯力征,唯黨是與,無復先王之舊矣。漢氏獨得古意,役民以法。大帥征師,其備胡則上郡、隴西、北地,事越則會稽、豫章,擊朝鮮則舉遼東,開西南夷則巴蜀。移兵赴遠,不過一、再。自東都兵不能繼,然後盜起一方,而羽檄被於三邊魏王朗曰:一隅馳羽檄,則三邊被荒擾,此亦漢氏近世之失。民不堪命,至於背叛。此興荊、揚、兗、豫四州之卒,擊象林萬里之蠻,李固所以憤惋也《通鑒》順帝永和三年

雖改領以步騎五千,費用四十四萬億,凡一年百八十戰,羌寇略定,黃巾遂作建寧二年,羌平。中平元年,黃巾張角反。。所在盜賊,不可勝數,朝廷不能討,於是置八關都尉中平元年、十三州牧、西園八校尉,以小黃門蹇碩統之,雖大將軍亦屬焉。帝亦自留心戎事,乃大發四方兵,講武於平樂觀,躬擐介胄,稱無上將軍。

按:三代而上,兵權散主。有扈之師,六事咸在;牧野之戰,三卿同出。《書》稱太保命仲桓、南宮毛俾爰齊侯呂伋,以二干戈、虎賁百人逆子釗。而〈常武〉詩亦曰:「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師皇父,整我六師。王謂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陳行,戒我師旅。」夫太保,相也,非南宮毛之使不能專令兵師;齊侯,將也,非太保之命不敢擅興禁旅。且以二兵百士,而二三大臣參互職掌。至於皇父整師,尹氏播令,程父出征,則兵無專主,將無重權,大略可考。是以兵滿天下,居然無患。迨及叔季,司馬世官,爰以命氏。馴至諸侯更霸,大夫藏甲。孔子作《春秋》,凡書帥師,譏臣專也。自後兵多常聚,帥多世守,文武異途,將相爭長。吳起與田文論功,而廉頗之賢,恥居藺卿之下。兵之所在,權實歸之,是以在外則外重,在內則內重。漢氏兵制,庶幾乎古。南北二軍,不能兼屬,而握兵之臣,輒重於時。太尉、相國,列為三公;城門領兵,得如五府。是故諸呂謀難,必先監軍;平、勃交歡,勢不相下。孝文入繼大統,不俟移日,奪絳侯之柄,歸代邸之臣,蓋忌之也。武帝留意邊功,增設營校,卒置大司馬官,尊寵將帥,以寇諸軍。大臣之權,尤偏重於將矣。托孤霍光,丞相不與,而霍光親戚分典兵衛,往往諸奴視相府烏有也。宣帝不堪,至赤其族。惜乎!亦出一切矯枉之計,悉易諸屯,付之所親子弟。權臣稍削而宦官、外戚始用矣。厥後董賢、王鳳代為元戎,以基王莽篡奪之禍。光武中興,益制前事,內省校士,外罷郡兵,欲以銷患,而良法蕩然。當時滎陽不過千騎,公掾監領,超遷牧守,其任不輕。自後令出房帷,政歸台閣,戚宦迭將,更相傾奪。然五營畏服中人,公卿就戮,為之掃地。何進、袁紹不勝其忿,於是內置園校,陽尊黃門;外重州牧,實召邊將。閹豎雖剪,而董卓之禍以成。義軍四起,群牧爭政,漢遂三分。由此觀之,外內輕重,一繫於兵。三代之制,為不可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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