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经典书库 > 绮楼重梦 > 第二十九回 彩箋結社 畫冊題詩

第二十九回 彩箋結社 畫冊題詩

书籍:绮楼重梦作者:兰皋居士 时间:2017-04-12 10:11:57

且說小鈺在上房和賈蓉、賈蘭說了多時的話,三更天才回到園中。這晚輪該小翠陪伴,睡在炕上,講起明兒須要安頓眾姐妹,別叫他們真個鬧到上房知道。小翠也竭力攛掇,果然第二天備了極盛的酒席,在怡紅後廳請齊眾人,叫淡如等三人深深福了四福,恭恭敬敬安上杯箸。碧簫說:「難道跪也不跪,行一個常禮便當數嗎?」小鈺忙也作了個揖,說道:「我們家鄉有句俗語:『低頭便是拜』,如今服了禮,就罷了。」彤霞冷笑道:「咱們這篇賦已經補全了,現在詩賦時文都已抄成一個本兒,將來藏之名山,可傳可誦的。」舜華道:「夠了,夠了。我勸眾姐妹們撩開手罷,說來怪臊的。不然我今兒個不過來的,因為有話要問鈺二爺,為什麼發遣三個人,單只蓉大爺回來?」小鈺歎口氣道:「珍伯伯在配身故,璉伯伯帶病起程,沒在路上。如今蓉大哥扶了兩個靈柩回來。老爺給了他四萬銀子,三千畝田地,叫他依舊在寧府居住。另給了四千銀子,做葬費。大約就要扶靈往江南去的。」眾人聽了,各各歎息了一番,方才喝酒。喝到起更,也就散了。

隔了幾天,小鈺坐在房裡,見雲藍丫頭拿了一個箋啟說:

「舜姑娘叫送來的。」小鈺接來一看,卻是個冷金箋折疊成的副啟。面寫:「瀟湘詩社啟」,裡面寫著:

蜻蛚在堂,星回於次,端居多暇。爰擬小集吟朋,用消寒晷。詩成薄酌,佐以持螯。此品出自大官,可無慮讀《爾雅》不熟也。惠而好我,掃徑以蹊。此啟。

下寫:「瀟湘主人具。」後面青壁主人已經打上「知」字,小鈺就在怡紅公子底下寫上個「知」字。雲藍問:「還有淡姑娘、翠姑娘,該到那裡去通知呢?」小鈺道:「你不用去,我自會各處去傳知,明兒一准到齊。」雲藍笑道:「二爺的恩典,免了各處大遠的道兒去跑。」小鈺見他身材窈窕,眉目含情,聲音又嬌細,便問:「你是那裡人?」就說:「原籍是蘇州。」

小鈺拉他坐在懷裡,玩笑了一回,才放他回去。一面就親往各處通報。眾人聽是舜華為頭,再無不來助趣的。只有瑞香說:

「我這幾天舊病發作,不很健旺,辭了罷。」小鈺道:「冬至前後,紅症不免發動。但舜妹妹高興,不可不到。若懶得做詩,我代你編一首就是。」瑞香只得也打了一個「知」字。

次日,果然齊集瀟湘館裡,舜華說:「優姑娘昨兒送了幾簍蟹來,極肥極大。聞是娘娘宮裡賞來的,特邀眾位一嘗,做詩是個名色。」便先擺上茶點,眾人用過,問什麼題目?舜華就叫丫頭送上一個雕竹筒兒,內插牙籌一百枝,都是些詠古題目。又開了檀香盒子,鋪開牙牌,每人分了六十張,每張刻一個字在上面。小鈺道:「七律須要五十六字,只餘了四字,恐怕太少了。」舜華道:「天寒日短,別耽擱了喝酒的工夫。只做首七絕罷!」眾人就各抽一題,不消半個時辰,都已譽出。

先瞧小鈺的詩,是傅說版築,用十灰韻:

物色風塵浪擬猜,鹽梅誰復辨美材。

岩前一帶盈盈月,卻照君王入夢來。

眾人一齊贊好。次是彤霞的,是張球獻詩:

剩束牛腰未敢前,呂公門外榻高懸。

如何費盡雕龍技,只博槐廳月俸錢!

眾人道:「無窮感慨。」再看淡如的,是曹植賦洛神

八斗清才迥絕倫,陳思聲望動閨人。

感甄亦是尋常事,作賦何勞諱洛神?

藹如看了道:「詩原是各言其志,推此志也,蔑倫敗常,無所不至。」碧簫說:「此所謂小人而無忌憚也。」文鴛道:

「這議論頭新鮮得很,前人所未道的。」底下再看碧簫的,是姜尚釣渭:

賣漿廷冷事紛紜,鐘鼎山林兩不聞。

解向煙波收拾得,半鉤明月一蓑云。

小鈺道:「這題目極大,他卻寫得絕淡,可稱別具手眼。」

再看藹如的,是王猛捫蝨:

豪氣江東合自尊,獨披短褐謁軍門。

蔌勤捫蝨無他語,應為諸公謝處軍。

眾人道:「勃勃有英氣。」再看舜華的,是韓信乞食:

逐鹿中原戰氣昏,飄零國士更誰論。

虞兮枉為重瞳死,不市王孫一飯恩。

小鈺道:「這個議論才有識見呢。」眾人都稱贊一番。再看小翠的,是司馬相如四壁:

四壁蕭蕭不解愁,行酤且脫鷫鹴裘。

遠山眉黛芙蓉面,可免他年怨白頭。

眾人看了,通不做聲。又看妙香的,是王維獻樂:

平陽春宴醉葡萄,一曲琵琶夜漏高。

戛玉鏘金成底事,乞靈還倩鬱輪袍。

瑞香的是郭隗喻駿骨:

天涯駿骨幾多存,試向王門子細論。

老盡嘶風紅叱撥,黃金台上為招魂。

淑貞是杜廣為廄卒:

失路傷心百重回,追風攝電費疑猜。

人間未必無騏驥,劉景何曾入廄來。

以上三首,眾人都評贊了一回。看文鴛的,是顏回陋巷:

春風陋巷雨瀟瀟,車馬何心肯見招。

不是閒情矜遁跡,人間無處著簞瓢。

舜華笑道:「這『人間無處著簞瓢』,卻調侃得世人不小。」

詩已做完,就入席喝酒。丫頭們送上螃蟹,果然很大,但是沒有鉗腳的。小鈺道:「舜妹妹,蟹的妙處全在兩螯,為什麼通剝掉了?」舜華道:「何曾剝去?通在裡面呢!」小鈺再一瞧,知是兩上大殼合攏來的。揭開來,連螯連腳邊肉連黃通剝好了,用糟油姜醋和調了,每三個蟹合做一個,十分有味,又不用親手去剝。彤霞道:「這時候已是十一月了,外邊都不很有得賣,怎麼宮裡偏有這樣肥大的」旁邊一個丫頭說:「我問過那邊的宮女,他說九、十月裡撿那頂壯大的,用個罈子鋪一層稻穀,鋪一層蟹,逐層鋪滿了,就把壇口緊緊封好。估量稻子吃完的時候,才取出來,比那初裝時,更加肥大。」眾人道:「得了這個法兒,明年定要試一試的。」蟹吃過了,又上了許多別的菜。

喝到上燈後,瑞香坐不住,就要回去。眾人也說酒夠了,便散了席。舜華囑托小鈺:「送了瑞妹妹回到賞心亭去。明兒須請個高明的大夫來醫治醫治才是。」小鈺一一應了,以後果然天天請醫生開方吃藥,卻也不見什麼效驗。

漸漸到了十二月初頭,小鈺走到蘅蕪院來,妙香讓他坐下,問:「丫頭手裡拿的什麼東西?」小鈺道:「昨兒有人送我十本畫冊。說揚州有個女姑娘,姓巫名夢雲,專會畫著色工致人物,春宮圖尤其擅長。有幾冊太粗的,不便送給妹妹瞧。這一冊卻畫得文雅,特來請妹妹每幅上題著首詩兒。」便把錦袱打開,見紫檀冊畫上刻著「暗藏春色」四個字,揭開第一幅,題著「美人來」三字,畫的竹籬茅舍,柴門跟前停一輛油壁香車。

有個小丫頭,扶著個絕豔麗的姑娘才下車來,旁邊一個俊秀書生,深深打拱迎接。小鈺道:「這是才來的時候。」第二幅是「美人笑」,二人對面坐了,各帶笑容,指手畫腳的講話。小鈺道:「既來了,自然談笑些相思情況了。」第三幅是「美人醉」,二人並肩坐了,桌上杯盤狼藉。美人玉顏半酡,星眼蒙朧,靠在書生的懷裡。小鈺道:「這是喝酒醉了,沉沉欲睡的時候。」

第四幅題的是「美人顫」,並不畫人,只有一張牀,牀上掛著方空紅紗帳子。細細瞧進去,錦被繡褥,被中蓋著兩人。只露一個女人的臉仰睡在珊瑚枕上;又是個男人的臉,覆在上面,兩嘴相含。紗帳蹙起皺紋,帳鉤有搖曳的光景。窗外一個丫環呆呆站著,側了耳朵在那裡聽。小鈺笑道:「這幅畫得最好。」

妙香搖搖頭道:「不好,不好。我不愛瞧他。」揭開第五幅是「美人囑」。兩個在花下挽著手,似乎說話的模樣。小鈺道:

「要去了,自然要囑咐一番。」第六幅是「美人去」。畫的女人坐上了車,書生在旁邊揖送。小鈺道:「妹妹,你瞧這六幅,一男一女是一個樣兒到底的,並無絲毫小異,真是名手!可惜不在京裡,不然請他來畫幅小照,連園中各位姐妹通畫在一塊兒才好瞧呢。你如今快替我題六首詩,寫在上面。」妙香道:

「我不題,你叫淡如題罷。」小鈺說:「他出語太粗,題得不蘊藉,不便給外人瞧。」妙香道:「旁邊添了一個男人,怎樣好題?若是光是個女人,我便題了。園裡能詩的人多著哩,何必找我?我是不題的!」小鈺道:「我想過的,彤姐姐詩本差些,字也不很工。碧、藹、淑三個姐妹,先前還和通些,近來聽信了這位林夫子的話,迂腐騰騰,決不肯題的。只有央著好妹妹費費心,你只說那女的,別管這男的就是,快快題一題罷。」

妙香被他纏不過,只得題了三幅:

美人來

底用妝成寶鏡催,六輔車子此間回。

相如宅畔燈初暗,韓壽齋頭戶半開。

機杼已通烏鵲者,笙簫直接鳳凰台。

月明林下春光好,不識春從何處來。

美人笑

不耐閒愁不耐嗔,拈花曾是蕊珠人。

裂繒宮裡千金價,射雉場邊一面春。

掩扇依稀分皓齒,搴帷隱約綻朱唇。

獨憐相對難消受,傾國傾城擬未真。

美人醉

墜珥遺鈿宴已終,溫柔鄉在醉鄉中。

胸痕半露春酥白,臉暈微生夜玉紅。

索茗幾回聲宛轉,添香一霎思矇矓。

聽郎軟語偎郎坐,猶記深杯百罰空。

看到四幅便放下筆,說:「這一幅我斷不題的。二哥哥你瞧瞧,兩個臉兒疊疊起,什麼相兒?」小鈺道:「你依先只說女人,別管這上邊的人兒就是。」妙香道:「我不懂,好好的睡覺,為什麼發起顫來?」小鈺笑道:「妹妹別說,有什麼不懂,這就是『氣吁吁其欲斷,語嚅嚅而不揚』,就是『款款擺腰,便便摩腹』的時候呢。」妙香漲紅了臉,道:「這是瑞妹妹做的,你去找他罷!」小鈺道:「我先往賞心亭去了來的,可憐他病得面色蠟黃,沒精打采,怎好勞動他?」妙香只得又題:

美人顫

細犀牙蕩柳腰,錦衾抖亂霧中綃。

藍橋水溢魂難定,繡枕春濃語未調。

疾疾流蘇千縷裊,絲絲香鬢兩行。

憑誰愛惜憑誰護,風裡花枝不忍描。

小鈺拍手贊道:「好詩,好詩。我說你有什麼懂不得?這第四句不言顫,而深得顫的神情。妹妹竟像是曾經顫過來的。」

妙香聽了這話,便紅了臉,把筆往地下一撩,生氣道:「二爺,你別來欺侮人,怎麼拿這個樣的話來糟蹋我!我明兒就搬了家去,永遠不見你的面了。」小鈺慌忙作揖陪罪,道:「好妹妹,開開恩。饒恕我一時說得冒失了,別生氣。你寧可打我幾下,別氣壞了身子。」連個揖亂作。妙香見他這個光景,心上有些過不去,只得說道:「二哥哥,你別怪我,你本說得太過分了。」

小鈺見妙香的生氣是半真半假的,便趁勢拉著他的手,說道:

「心肝,好妹妹,別太傲性了。我這樣的小心陪罪,便說錯了一言半語,有什麼十惡不是的?況且這話就是前番批語的意思。

怎麼今兒就這樣的著惱呢?」妙香道:「前兒做賦加批,是當著眾人,原是玩笑,倒還使得。今兒私下兩個人說起來,明是有心調戲了。」小鈺道:「我有名叫做賈老實,從不知道什麼叫做調戲。妹妹,你別多心罷。」妙香道:「不錯,不錯。你最老實,連調戲也不知道的,怎麼會引上三個人同眠共宿呢?」

小鈺道:「好妹妹,別去拉扯別人,好好的做完了這兩首詩罷!」

畢竟不知妙香還題不題,且看下回。

声明:本文搜集自网络,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本站立场。

猜你喜欢